他將鉛筆遞了過去。
「今日……便隻教這幾個詞。加藤小姐意下如何?」
惠子咬了咬嘴唇。麵對這些足以在社交場上大出風頭的新奇物件,惠子終究還是萌生了幾分興味。她伸手接過鉛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那……便隻學這一行罷。」她到底還是端著那副不肯輕易服軟的傲氣,「若是多出一個字母……我可是斷然不認的。」
「理應如此。」長穀川慎答應道。
接下來的時間裡,惠子的耐心顯然是有限的。每學完一個單詞,她便要停下來抱怨幾句發音的古怪。
在隨後的授課光景裡,惠子的耐心顯然是極為稀薄的。每拚讀完一個單詞,她總要停頓下來,抱怨上幾句發音的古怪刁鑽。
「真是的……這個詞為何非要彈著舌頭來發音不可,難聽得緊。」她心裡滿是不情願。
長穀川慎耐著性子一遍遍糾正她的發音,順著她的思路,將枯燥乏味的字母與她鍾情的蕾絲裙擺、珍珠項鍊牽扯到一處。
「倘若連這個詞都咬不準字音,下回去店裡,番頭大抵是要拿去年的陳貨來充數敷衍了。」長穀川慎似是有意無意地激將了一句。
聽聞此言,惠子的好勝心立時便被撩撥了起來。
「誰說我咬不準字音的!」她硬生生地將那個原本覺得拗口的單詞,磕磕絆絆地拚讀了出來,「左不過是幾個西洋字母罷了……本小姐若是存了心想學,難道還能學不會不成?」
長穀川慎看著她那副不服輸的彆扭模樣,原本的那點煩悶也隨之散去,反倒生出幾分笑意來。
「既然如此……那接下來的這一個,加藤小姐想必也是能手到擒來的了。來……且先看這個詞的首字母……」
……
翌日午後,那場關於泰西新學理的講演會,大抵也到了快要開講的時辰。
倘若去聽那些留洋歸來的學者們在台上高談闊論,多半是一件消磨光景的事。
那些泰西的啟蒙思潮,口頭上說得再如何煞有介事,終究是些懸在半空中的物事。
隻是,那張入場券終究是白石教授特意差人送來的,若是自己當真連這點情麵都不顧,日後碰見,想必也是失禮的。這等學界的人情世故,在這時代總是難以完全避開的。
再者說,這等能在神田青年會館登台講演的人物,想來也是如今學界裡極有分量的。去探一探這時代自詡聰明的文人們究竟在推崇些什麼,對於弄清如今的風向,也未嘗不是一件有益的謀劃。
權當是去見識一番這學界如今的風尚罷了。
長穀川慎將那張入場券收起,便往神田區的方向去了。
……
神田青年會館的外牆,在周遭連綿的木造長屋中顯得十分醒目。
今日匯聚於此處的人群極多,將這會館外的空地擠得滿滿當當。
長穀川慎隨著擁擠的人流驗了票,在大禮堂最後一排的角落裡尋了個座位坐下。
禮堂內部的空間極大,排椅一路向下延伸,直到最前方的半圓形木製講台。此時台下早已擠滿了聽眾,周遭全是一片低聲交談的動靜。
沒過多久,那位主講的學者便在一群人的簇擁下登了台。
那是一個穿著洋裝的中年男人。他走到講台後方,將一疊厚厚的講義擱在桌麵上,並未立刻開口,隻是環視了一圈台下。
禮堂內立時便安靜了下來。
「諸君……」那學者雙手撐在講台邊緣,聲音在禮堂裡迴蕩,語速並不快,「我們的學界,想必是沉寂得太久了。」
他停頓了片刻,似是給台下的人留出思考的餘地。
「以往那些陳舊的和歌與漢學,總是將人的心性束縛住的。如今的泰西文學,多半已然邁入了全新的紀元。」
這等所謂的全新紀元,聽上去總是這般冠冕堂皇。每一個剛從西洋客船上下來的學者,大抵都會用這套說辭來作開場白。
「那便是……自我的覺醒。」學者刻意加重了語氣,說出了這個時髦的字眼,「我們要學法蘭西的盧梭,又或是英格蘭的拜倫……用筆尖去抒發內心最真實的欲求。文學……原是不該用來迎合那些陳規舊律的。」
台下的學生們聽得入了神,鉛筆在紙頁上摩擦的聲響立時連成了一片。前排的幾個文學青年甚至激動得身子發顫。
「請諸君仔細想一想……我們過去所讀的那些物事,到底有幾分,是發自真心的?」
學者在講台上來回踱了兩步,聲音愈發激昂起來:「全不過是……為了迎合那些腐朽的舊道德罷了。我們必須摒棄那些死板至極的文法……用口中道出的真實言語,去記錄心底的情感。唯有如此……才稱得上是真正的新文學。」
「倘若一個人,連自己的感情……都不敢在詩句中進行真實的剖白,連反抗這陳舊世道的勇氣都沒有……那他活著,怕也是相當可悲的罷!」
這番長篇大論講得漂亮,禮堂裡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長穀川慎並未跟著去拍手。
他坐在角落的硬木椅上,百無聊賴地換了個坐姿,隻覺得這等冗長的高談闊論實在催眠得緊。
學問若是剝離了實務的根基,單憑幾句激昂的口號懸在半空,便隻剩下空中樓閣般的虛妄罷。
倘若拿這等虛無縹緲的物事去應對錯綜複雜的世態,怕是連最微小的磕碰都經受不住的。
等掌聲稍稍平息了些,學者才繼續開了口。
「現如今……西洋的學問已然擺在了麵前,若是連思想都還不肯開化,還死抱著那些換不來真理的死規矩不放……豈不是要被這個時代,徹底拋棄了麼?」
「所以說……」學者抬起了手臂,「我們這些新時代的青年……務必要將自己的意誌解放出來。去寫下那些……真正屬於你們自己的字句,去追求那些不被世俗所容的浪漫罷!唯有這般……才能在這個庸碌的世道裡,留下真正高尚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