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似乎又下大了,順著屋簷猛烈地傾瀉而下。
沿途的街道滿是泥濘。
位於街角的那棟兩層高的紅磚洋館,便是加藤商行了。
「加藤先生的性子,向來是有些急躁的。」
伊藤圭介遞出還在滴水的雨傘,在走廊裡小聲提醒道:「待會兒若是話說得重了些……還請長穀川君多多包涵。在橫濱做海運的這些人,脾氣總歸是有些粗暴的。」
「嗯,我心裡有數。」長穀川慎應聲答道。
到了二樓的房間,剛一拉開門,一股熱浪便撲麵而來。
長穀川慎在外頭被凍透的身體經這暖氣一烘,僵硬的手指總算是恢復了些許知覺。
隻是這常年缺乏油水的胃袋,猝然遇上這種富貴人家纔有的濃鬱香氣,反倒泛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
那股夾雜著炭火氣息的沉香味彷彿帶有重量一般,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讀好書選,.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又是帝國大學出來的麼?」
書桌後,加藤重吉合上了帳本。這位五十歲上下的老闆緊鎖著眉頭,臉上滿是心煩意亂的神色。
「前幾天那個……受了那孩子幾句氣,竟是連半句重話都不敢說的。」加藤冷哼了一聲,滿臉嫌棄,「隻會紅著臉唸叨些什麼體麵。書讀得多了……反倒是成了無用之人的吧。」
伊藤在一旁賠著笑臉,趕忙將話頭接了過去,極力地從中調和著氣氛:
「加藤先生,這次可是不一樣的。長穀川君他……學問極佳,為人也是極為可靠的。」
長穀川慎恭敬地鞠了一躬,並未搭話。
拿前任教員發泄不滿,無非是商人在借題發揮,給新人立下規矩罷了。這時候緘口聽著,大抵纔是最為穩妥的應對之法。
「可靠?」
加藤冷笑了一聲,嘴角浮現出一抹嘲弄:「我想要的,可不是什麼可靠。我想要的……是成績。是能讓她考入女子高等師範的成績。」
「那些華族的大人們……規矩總是多得很的。」加藤說到此處,語氣裡帶上了些許不甘,「若是連個好學校都考不進去……」
「日後即便帶去再豐厚的嫁妝——」
「到了夫家,想必也還是要被人看輕的。這一生,也就隻能做個暴發戶的女兒罷了!」
將大人在社交場合受到的冷眼,全數壓在一張升學的考卷裡去換取顏麵。被這般沉甸甸的執念壓迫著,換作是誰,多半都是要生出些怨氣來的吧。
「若是為了應考的話……」長穀川慎開了口。
「那些高深的學問,對初學者而言,確實是為時尚早了些。」
加藤抬起眼皮,狐疑地打量著他:
「哦?那依你之見……該教些什麼纔好?之前那個本科生,可是口口聲聲說著,學習西洋語,便是要先懂得西洋的精神的。」
長穀川慎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平淡地說道:
「精神這種東西,總是換不來高分的。西洋語……說到底,也就是應付考試的工具罷了。一上來便大談文學……換作是誰大概都會覺得厭煩的吧。」
「能拿到分數也就是了。」
「先教拚寫、文法——大抵也就足夠了。」他補充道,「至於那些詩集……其實是毫無閱讀的必要的。」
先將考卷填滿,將女子高等師範的合格通知拿到手再說。連最基礎的字母都未能認全,一上來便空談什麼西洋精神,確實是不切實際。
加藤沉默了片刻。
聽慣了滿嘴的文明開化、思想啟蒙,突然聽到這般務實的實在話,他臉上的煩躁之色倒是褪去了些許。
「工具麼……這種說法,倒真不像是出自一個讀書人之口呢。」加藤打量他的眼神變了,「你這位同窗……確是有些意思。」
伊藤暗自鬆了一口氣,剛欲開口:「那麼,長穀川君的差事……」
「先別急。」加藤打斷了他。
「試講的酬勞,兩圓。」加藤開出了條件,「今日若是未被趕出來,哪怕隻是讓她學進去了兩三個單詞……出門的時候,去帳場支取便是了。」
「日後的薪金,每月十圓,外加車馬費。」
「若是也被氣跑了的話……」加藤補充了一句,「自然是一分也拿不到的。」
「我明白。」長穀川慎答得乾脆,「那便……先試著教教看吧。」
加藤喚來了門外的女傭。
「帶這位先生去內室。」他吩咐道,「轉告大小姐,新教員到了。」
女傭應了一聲,在前麵引路。
穿過木製的長廊。頭頂瓦片上的雨聲愈發響亮。庭院裡的鬆樹被雨水沖刷得發亮。
走廊裡的暖意早已散盡。穿堂風一吹,長穀川慎那件半乾不濕的外套重新貼附在麵板上,冷的刺骨。
伊藤大概還要留在前廳寒暄些生意上的事,並未跟上前來。
女傭在走廊盡頭的一扇厚重的拉門前停下了腳步。
「先生,便是這間了。」女傭麵露難色,有些遲疑,「大小姐今日……心情大概是很不佳的。」
「早飯的食具全給摔碎了。方纔還在屋裡亂擲剪刀呢……還請您多多包涵。」
長穀川慎隻當作未曾聽聞。
既然拿了這筆豐厚的薪金,忍受些大小姐的脾氣,自然也是算在酬勞之內的。隻要不是將剪刀往教員的身上招呼,大抵都算不得什麼大事。
女傭抬起手敲了兩下。
「大小姐,新來的教員到了。」
屋內毫無迴音。
女傭十分尷尬,隻得拉開門,退到一旁。
刻意製造的沉默,門裡竟是連一絲衣物摩擦的聲響都不曾有過。
將人隔絕在門外,企圖用這般毫無聲息的抗拒來消磨來訪者的耐心。
明明已是快要考量師範的年紀了,發脾氣的法子,大抵卻還是關起門來裝聾作啞的老一套。以為隻要不弄出半點聲響,外頭的人感到難堪了,自然便會知趣地退開。
若說心中毫無芥蒂,那自然是騙人的。被人這般晾在門外,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不過他倒也並未將其放在心上,沒有在門口白費功夫,便徑直跨入了室內。
「打擾了。在下是新任的英文教員,長穀川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