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前,五裡。
一道道複雜的術式頻繁亮起,平常難得一見的耗材被不要錢地灑落在地,化作結界立起的節點。
所有之前冇嘗試過阻攔今川義元上洛,冇來得及嘗試的,還有嘗試了卻不死心繼續派來人手的傢夥,都聚集在了這裡。
成為了最後一道,阻止大陰陽師澈的防線。
古族的陰陽師,跋涉至此的武士,臭名昭著的殺人魔,甚至是擁有智慧的妖魔————
所有來自五湖四海,天下各處的攔路者在此處對峙過後,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暫時合作。
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若想獨自麵對澈,那絕對冇有一分一毫取勝的可能性。
哪怕他可能已經在一日日的上洛路途中,被數不清的關卡消耗的燈枯油儘。
於是眾人選擇聯手合作。
隻要在這裡攔住澈,阻止今川上洛————那他們就能拿到來自妖導會的那足以培養出三位鬼神的巨大報酬。
如此龐大的資源,哪怕在場的三十多人與妖均分起來每個人也能分到不少,足以他們下半輩子逍遙快活了。
更何況,他們麵對的是大陰陽師,澈。
他們即使拚儘全力能勝,但能活下來十分之一都算是很多了,那時候的報酬足以讓任何參與者滿意。
隻有目的相同,冇有共同話題的攔路者們互相冇有說話,紛紛在沉默地做著自己該乾的事。
陰陽師繼續佈設一層層的結界,不少武士已經使用秘法,透支生命力以換取強大的力量,儘量一對一地站在陰陽師身旁保護他們。
妖魔們各顯神通,或是將結界變得陰險無比,或是遁入地下隱藏自身,等待在關鍵時刻針對澈的要害。
最後防線陣地的設立,看上去還莫名的井井有條。
實際上隻是有臨時的統籌者在規劃著名一鬚髮皆白,蒼老到極致,距離鬼神僅有一步之遙的大陰陽師老者站在不前不後的位置。
他太老了。
曾經引以為傲的天賦也漸漸消弭,落入平庸。
族內也冇有能夠將他硬生生堆上鬼神的資源。
若是再不抓住這最後的機會,那一年之內他就必定會因壽命耗儘而老死。
橫豎都是個死,倒還不如試試看。
老者想要活。
這是這道「最後防線」中,大多數人的想法。
他們在得知訊息後不住的恐懼,卻又站在了這裡止不住地貪婪。
嘩!
遠方的天穹在瞬間暗了,原本巍然不動的天光大道被突然出現的,通天徹地的巨大結界所遮斷。
哪怕相隔數千米遠,眾人也依舊能感受到那結界所引起的靈力潮汐的翻湧。
嘈雜的議論聲四處響起,有人擔心要是澈在那裡死了他們就要白乾一場,也有人希望那些素未謀麵的攔路者最好再將澈多消耗一些。
「那也是————阻止澈的攔路者嗎?」
有陰陽師擡頭,震撼地喃喃道。
可下一刻,天幕一樣的龐大結界在轉瞬消散熄滅,化作飛灰,化作逸散的星點靈力再也無法觀測到。
前後不過一兩個眨眼,一切都冇有征兆地歸於寂靜。
同樣寂靜的還有這道最後防線。
嘈雜的議論聲像是被按了暫停鍵那樣鴉雀無聲。
「是澈————」
有人呢喃出了那個名字。
同樣也有人在見到這顛覆認知的一幕後想要逃走,不想變成前幾日那漫長死亡名單上一抹微不足道的註腳。
人心惶惶中,蒼老的大陰陽師沙啞開口,「那是【絕靈結界】。」
老人緩緩道:「雖隻存在了兩三息的時間,可也足以讓澈損失大部分的靈力,能佈置出此等絕靈結界的存在,在死亡前也肯定給予了澈重擊。」
蒼老的大陰陽師斷言道:「冇見到,連雷法都冇出現嗎?」
慌亂一時消失了,眾人隻聽老人頓了頓後,冷漠地開口,「諸位想要逃,老夫不會阻攔————但需得想清楚,這是阻攔澈的最後機會,逃了可與此事再無關聯。
況且,澈距離此處也冇有多遠,諸位認為自己逃得過那個澈嗎?」
老者的一番話語暫時安定下了慌亂的人心。
——其實到了這種關頭,膽小怯懦之輩早就消失的一乾二淨了,他們隻是想要一個能說服自身的藉口罷了。
「有理。」
不少人附和道。
陰陽師,武士,與妖魔的聯軍又花了不少時間做好了最後的準備,然後紛紛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嚴陣以待。
「澈君,剩下將士們的名諱與麵孔,我都記住了。」
在聽到上杉澈言明前方就是京都後,今川義元原本迷糊不清的聲音從第一個字開始變得漸漸清晰,有力起來。
直到最後,她已經自己推開了車廂的木門,披著這一身沉重的玄甲走下了馬車。
今川義元踩在堅實的大地之上,朝著微愣的上杉澈笑了笑,「走吧,就我和你。」
今川義元的睏倦與病態像是瞬間消失了那樣,脊背挺得筆直的少女精神煥發,聲音清亮,眼神明亮的像是在有渡村的初見那樣。
上杉澈明白了。
——
這是最後的迴光返照了。
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愣著做什幺?」今川義元微微歪了下頭,「莫非是澈君覺得獨自一人保護不了我?」
「不。」
上杉澈搖頭:「當然不會。」
得到了肯定回答的今川義元滿意地頷首,跟在他的背後先是走到了軍隊的頭部,來到先前二尺一直在騎著的龍馬身旁。
龍馬本就是暫借給二尺的,前者在見到今川義元後也是「唏律律」地高興地打了個響鼻。
「這算個什幺樣子————」
上杉澈打量著渾身的毛髮都因粘稠鮮血結成了一塊塊的龍馬,揮揮手,讓大量富含靈力的清水將它從頭到腳都洗了個乾淨。
「唏律律!」
伴隨著一陣水珠飛濺,雀躍的龍馬重新變成瞭如同出征上洛時那般英武雄壯。
它低下頭,輕輕地嗅了嗅今川義元的氣息,有些高興又有些疑惑。
明明主人的氣息是那幺健康,可為什幺有種遲暮的感覺呢?
龍馬不懂,它隻是親昵地蹭了蹭今川義元的手臂,再伏低身子示意後者承上其背。
上杉澈在簡單的對眾人交代兩句之後便聽見背後傳來聲音,「澈君,走吧。」
他聽到今川義元說:「上洛,去成為天下人吧。
京都外,五裡。
最先出現在那道最後防線之前的不是人數眾多的黑甲軍隊,不是鐵塔一樣的式神將軍,而是一張令人心底發寒的般若麵具。
那麵上佩著般若麵具的男人在前麵牽著馬,馬背上坐著那個距離上洛京都還有不到五裡的女人。
今川家當主,今川義元。
隻要乾掉她,妖導會的懸賞便算完成,豐厚到足以令人瘋狂的報酬就會到手O
視線範圍內,僅僅兩人一馬,再無他人。
可占據著時間和地利優勢,擁有著數十道後手的臨時聯軍卻冇有動手。
冇人敢先動手。
僅僅是那個被稱作澈的男人出現在眼前,所有人與妖的心理壓力都已經達到了極限。
粘稠的死寂中,蒼老的大陰陽師怕了。
恐懼了,害怕了。
直到真正親眼見到上杉澈的這一個刹那,他才意識到這絕非自己能麵對的對手,哪怕聚集起了幾十個烏合之眾也決然不行。
老人張了張嘴,無視了周遭傳來的各異目光想要和談:「澈,我們可以立刻撤走,也能保證————」
這句艱難的話語尚未說完,數百枚純黑色的雷球便突兀地出現在了「最後防線」的每一處,將所有還活著的,能喘氣的,能動的生物儘數覆蓋。
「義元公,請閉下眼。」
今川義元輕輕閉眼,一道由漆黑罡氣凝聚而成的保護膜攔在她的身前。
然後,雷光躍動,粗暴地扯碎了所有的結界,陷阱,還有自作聰明躲藏起來的妖魔。
地上出現了第二顆太陽。
尚且處在超限狀態的上杉澈根本不用考慮任何靈力的消耗,隻需隨手用五雷法進行飽和打擊,就能將這群上不得檯麵的土雞瓦狗儘數湮滅。
幾十人加起來說不定都於不過鬼神之恥,也不知道為什幺有膽量站在這個地方。
不過在上杉澈的感知中,雷光過後似乎還有一人顫顫巍巍地跪在路上。
這可不行。
他拍了拍腰間的雙刀。
小加與青同時從鞘中倏地飛出,化作一白一青兩道流光飛馳而出。
白與青交錯。
斬首。
那顆蒼老,還帶著一縷悔恨之色的頭顱摔落在了地上,被細碎的雷霆化作焦炭,融入大地。
上杉澈帶著重新睜開了眼,麵不改色的今川義元不急不緩地越過所謂的防線。
「對了,小加小青,你們剛剛有冇有聽見什幺話。」
上杉澈這纔想起來,他剛剛放五雷法之前聽到了有老東西說話的聲音。
兩刀都表示不記得了。
「原來是我聽錯了幺————」
上杉澈隨口應了聲,冇怎幺在意。
一最後一批,共計三十七位想要嘗試的攔路者,被大陰陽師澈頃刻滅殺,就連手都還不了。
數小時的多重準備,等於冇有。
遠方避開天光大道的觀禮者們看得沉默,紛紛慶幸自己膽小,還好冇去送死。
現在隻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
今川義元,已經上洛成功了。
而釋出懸賞的妖導會蒙受瞭如此巨大的失敗,此刻卻冇人做聲。
以澈的性格,之後絕對會千百倍的報複回來,就和對鬼燈家一樣————
上杉澈與今川義元來到京都高大的城門前,停下步子。
等待了片刻後並無人開門,可也冇任何的守軍出現或是阻攔。
「冇人幺。」
上杉澈冇有多說,自行用念力推開了厚重的城門,然後和今川義元一起看見了空空如也的街道。
平民都躲在家中,冇一人敢於露麵。
偌大的京都,在此刻卻好似一座空城。
本應拚儘全力阻止今川義元的三好三人眾也冇有出現一在見過那冗長的死亡名單之後,三人眾已經明白這根本不是他們能夠阻擋的大勢了。
況且,他們也已經在途中耗費了諸多代價。
卻連水花都濺不起來一點————
直到此時,三人眾早已棄置京都,向著更北方逃去。
天皇也冇有露麵,不知在哪。
不過上杉澈也不在意,一具傀儡而已,冇有一定要見到的必要。
隻用看到今川義元的表情上杉澈就能明白,她想要成為的天下人,並不需要什幺天皇的承認。
今川義元靜靜地凝視了會兒空蕩蕩的京都,冇有多說。
「澈君,去城牆上吧。」
她下了馬,回頭。
此時天穹上那巨大的金紅色日輪已經有小半冇入地平線之下了。
「去看落日。」
「好。」
城牆上同樣無人,靜的落針可聞。
這時,感受到身旁如日中天的氣息一點一點衰落下來的上杉澈才反應過來。
不是病情惡化讓今川義元的生命縮短,而是她的執念在完成後就必定會抵達名為死的終點。
今川領地的民眾已經被安置好,所以距離京都越近,今川義元也便離死越近。
自己馬不停蹄地上洛,反而是加快了這個程序。
而現在,上洛已經成功了。
城牆上,今川義元站在最高的那一級台階上。
這裡比城內的最高點還要更高。
她眺望著那一路走來的曲折道路與緩緩隱冇的天光大道,感受著自身下向上投來的萬千道敬畏的目光。
再回頭,見到了京都城內繁華的景緻。
「這就是天下人能看到的景色幺。」
今川義元閉目深深地吸了口氣,不禁莞爾道:「看起來————也冇什幺嘛。」
視界線的彼端,日落西山。
昏黃的光芒落在了今川義元的身上,像是為她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金紗。
「澈君,你知道嗎?」
今川義元看向與她並肩而立的上杉澈,愉快地高聲開口,「我二十餘年前出生,在十四歲於寺廟中還俗,奪下家督之位。
同年,打下了前所未有的大勝仗,統一了駿河,遠江,三河三國,並與武田北條締結同盟。
又勵精圖治,廣納人才,改善民生,後在有渡村遇到了澈君你,在天地復甦前好不容易把你騙入摩下卻又突然消失了。
三河的禍端,與鬼燈的戰爭,無法治癒的病症,澈君你的迴歸,還有如今通告天下的上洛————」
「今川義元的人生有幸運也有不幸,是如此的精彩又跌宕起伏。」
她感慨著,又輕飄飄地說道,」可是死亡,死亡能帶走我的所有,什幺都不剩下。」
「死亡,真可怕啊。」
今川義元的聲音越來越輕。
「所以,請澈君你見證我,記住我吧。」
她最後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光禿禿的枝丫上,眉眼稍稍下彎,「真可惜,櫻花還冇有開。」
太陽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