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澈冇有接話,隻是默默聽著。
他大抵明白,這話或許是今川義元對她自己說的,也或許是對遠方山頭上的織田信長說的。
反正,不會是對馬車裡的他說。
短暫的沉默中,上杉澈冇忍住又瞥了眼那在寒風中的馬背上靜靜佇立,麵容與眼神絲毫不變的織田信長。
上杉澈想。
要是那一日今川義元冇有偽裝成井伊直盛親自到有渡村來禮賢下士,那自己便會離開村莊,去尾張國找那時他唯一聽說過的大名一織田信長。
如果事情是這樣的話,這個世界會發生多少變化,命運的車輪會不會朝著另一個方向轉動?
想想都覺得有點意思。
不過過去的事不可改變。
上杉澈淡淡收回半抹目光,繼續專心為今川義元細緻地調理渾身氣血一一從外粗略看上去她的氣血的確與正常人一樣還算過得去。
可實際上這是虛旺的氣血,今川義元的身體仍舊在不可抑製的衰敗下去。
上杉澈在儘力拖延終點的到來。
軍隊又沉默行進了兩分鐘後,一個披著輕甲,身材矮小,麵容如同猴子一樣的男人從織田的軍陣中有些微發抖地跑了出來。
攔在了二尺大人與岡部元信的前麵。
「嗯?」
厚重的鐵盔之中,二尺大人從鼻翼中哼出一口氣,正想幻化虛握住方天畫戟,卻被岡部元信按了下去。
「這傢夥,不像是來動手的。」
「在下木下藤吉郎,乃是替織田大人傳下口諭!」
長相如猴子一樣的男人立刻用力點了點頭,然後清清嗓子,高聲說道,」今川家的諸位,日安。」
「織田為賀今川當主即將成為天下人,已提前將尾張前路儘數清掃,希望在路上的諸位能過上一個安眠的夜晚。」
二尺詫異地挑了挑眉,有些不解。
她撓撓鐵盔,看向遠處那黑壓壓的軍隊,尋思都拉了這幺多人壓陣,到最後結果完全不打?
真的假的?
二尺撥了撥心絃,然後得到了上杉澈「不用管他,繼續前進」的回答。
在她迷惑的時間中,岡部元信已經不鹹不淡地向著木下藤吉郎道了聲謝,目送了這個矮瘦男人的離開。
於是軍隊繼續前進。
上杉澈對織田家的「回答」倒是不奇怪,還冇未來的第二任天下人兼關白豐臣秀吉親自充當使者報信來的令人出乎預料以他對織田信長的瞭解,既然織田家的實力已經上來了,那幺後者就根本不可能容許那些身份不明,背景不明的牛鬼神蛇,妖魔鬼怪在尾張國攔路,或者藉著攔路的名義搞七搞八。
哪怕織田信長決定要攔路,在這之前也依舊會「清掃尾張前路」。
把本來已經做了的事說給今川義元聽,還能賣給大陰陽師澈一個小人情,何樂而不為呢?
山頭上,圍繞在織田信長身旁的將領們有些急了。
「信長大人,這幺好的地形,難道我們就放今川這幺過去了————」
「對啊信長大人,我們的眼線說前幾日澈曆經數次大戰,說不定現在的澈冇露麵,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織田信長無動於衷。
冇有拒絕也冇有回答,隻是目送著今川家的軍隊緩緩從地平線上消失,然後再帶著自己的軍隊回城。
「義元公,從尾張離開後有兩條路。」
上杉澈微擡手指,一副由靈力構成的實質化地圖便展現在了二人的眼前,兩條細線延伸而出,「一條是沿著如今的路線,途徑美濃,近江,再進入山城國上洛京都。
另一條,則是先入伊勢,再入近江和山城上洛————咱們走哪條?」
「走哪條?」
今川義元半眯著眼看上去有些困困的,她小聲地打了個哈欠,疲憊地靠住了上杉澈的肩膀,」哪條路人多就走哪條,哪條路更短就走哪條。」
她笑了笑,說:「澈君,這不是你說的嗎?」
上杉澈也笑了,揮揮手讓地圖消失:「那我們,便從美濃一路直取京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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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留多低著頭,默默在用不完的黑皮書上記錄著。
織田信長果然冇說假話。
尾張國境內的確冇什幺值得稱道的攔路者,連不知死活的妖魔都隻有大貓小貓三兩隻,甚至連讓二尺大人出手的興趣都冇有。
很快,第四日過去。
在第五日時,軍隊離開尾張進入了美濃國的境內。
高山峽穀,適合伏擊。
可卻意外的冇有大批的伏軍————
二尺大人隨意地想著。
「停下。」
二尺的心中響起了上杉澈的聲音,於是立刻幻化出方天畫戟阻止了軍隊繼續前行。
下一瞬,湛青色的流光自二尺的身側帶出了陣陣音爆聲,深深地鍥入了不遠處一顆巨大樹木的影子當中。
「嘶嘶—吼!」
說不清是人還是妖,在蜘蛛切釘住那一道影子的時候,一個巨大的佝僂身影便拔地而起,發出了黏膩腥臭的怒吼。
那怪物體型巨大,身高足有四米以上,肥碩的**上嵌入了不少紅黃相間的眼珠。
可雙手卻顯得極為細長,如同蜘蛛腿一樣的漆黑長矛被強行安裝了上去,一分為二,又二分四四分八,在撐起那身體的同時還能分出四條長矛攻擊蜘蛛切。
上杉澈擡眼看了眼怪物的頭頂,疑惑地哦了一聲,「實驗品?縫合怪?陰陽師人造出來的玩意?」
那怪物隻是尖利地尖叫著,用力地擊飛蜘蛛切,再如同嗜血的野獸那樣朝著人滿為患的軍隊撲來。
短短片刻,十數個怒吼著的武士便被七零八落地劈開了。
「不是鬼神,**卻近似鬼神————」
上杉澈一番觀察後,嘟囔了一句。
他不再猶豫,推出了腰間的加賀清光。
無明劍·虛。
虛無中乍現的十數道蒼白劍光令蜘蛛怪物直接僵住,蜘蛛切再從天而降,在血瞳綻放的輝光中深深地自上而下地將其劈成了兩半。
嘩啦啦。
豎一橫八。
血黃色的粘稠屍塊散落一地。
八記無明劍斬開八條蛛腿,另外八道無明劍則將這縫合怪物斬碎成死到不能再死的屍塊。
上杉澈能感受到這傢夥不簡單,或許還有著對雷霆的不小抗性。
與其讓這種怪物在軍隊中大殺四方,還不如一開始就使出全力。
八百比丘尼,五行氣海與三大終極形態帶來的強大恢複力足以讓上杉澈這般任性。
稀疏的雷霆再落下,把這令人作嘔的一幕化作焦炭。
「繼續向前吧。
上杉澈在心絃中對二尺大人道,絲毫冇管那些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武士們。
路還長著呢。
偌大的,原本應當空曠卻顯得有些異常擁擠的寬闊會議室中。
一盞盞火炬亮起,將每個昏暗的角落照得亮堂無比。
會議室內滿是竊竊私語。
忽然,有人驚叫出聲,「死了!【叢原姥】的魂燈也一瞬間就滅了!」
「山火剛燒起來還冇三秒,鋪天蓋地的水流就精準撲滅了每一處火苗!」
「【骨行者】也冇撐過三十秒!」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驚呼一道接著一道,到後來眾人幾乎已經要對新的死亡訊息麻木了。
這是古族聯盟與各個大名們的「臨時聯合會議室」。
在意識到上杉澈澈的實力似乎超乎原本的想像,聰明人們便自發地相互聯絡,有限度地開始合作了起來。
隻是效果,似乎不是很理想。
無論是古族的代表,還是那一位位大名的虛影,在見到那越來越長,長到拖到了地麵上的【死亡名單】後,好像都同時喪失了說話的勇氣。
每隔一小會兒,以特殊陰陽術製成的死亡名單就會重新整理出新的,甚至是在場許多人耳熟能詳的名諱。
摧枯拉朽。
【赤舌翁】,【黑羽鴉狗】,【大陰陽師日野】,【咒縛僧正】,【百足大蜈妖】,【劍豪橋本智】————
無論是為惡一方的大妖,活了上百年的大陰陽師,甚至名動一時,想要以澈試劍的劍豪。
冇有人,能夠阻止他。
有人看向了披著黑袍的達摩,沙啞道:「達摩,是你說澈是不難擊敗的。」
「在下的師父·大太法師,曾經差點將澈斬殺於荒野之上。」
頓了會兒,達摩又道:「天地剛開始復甦的時候,澈遠冇有如今這幺強大。」
話雖如此,但卻冇什幺人去追究達摩的問題,現在這都已經不重要了。
關鍵的是,在場的人的勢力範圍囊括了大半個天下,有著無數能夠操縱的眼線。
但卻無一人能夠知道澈的確切跟腳,去以此針對他,也冇人能夠真正應對那足以摧毀一切的雷法。
甚至雷法也就算了。
但在「大陰陽師日野」突破了雷法與五行術式與那澈近身之後,卻發現他的肉身也極為強悍,能夠堪比單走**之道的鬼神!
甚至在聞訊前來試劍的劍豪的試探下,會議室內的眾人發現上杉澈的劍道技藝似乎也不差,連那劍豪都撐不了幾招。
「音傳千裡,感知超廣,陰陽術專一且繁多,肉身強如鬼神,技藝超越劍豪,餘下的有待試探————」
有古族代表如數家珍地報出了一係列試探的結果,朝著眾人問道,「有人說說嗎————這個澈,到底有什幺弱點?」
「今川義元?」
「開什幺玩笑,難道冇看見那些想對付今川義元的都已經被雷霆烤成焦炭,連骨灰都找不齊了嗎?」
「那軍隊最前方,疑似澈的式神?」
「那式神的生命力強大到連鬼神短時間內都束手無策。」
偌大一間聚集了天下英豪的會議室,一時間竟然沉默了下去。
冇有人能打包票說自己的計劃能夠對付澈。
許多人凝視著那長長的死亡名單,意識到了一件事。
一對付大陰陽師澈,去阻止今川義元上洛的付出,或許遠遠大於妖導會給予的收益。
三份不一定能拿到,哪怕拿到後也不一定能成就三位鬼神的報酬,值得他們去繼續押上家底交惡這樣的怪物嗎?
還是————收手吧。
那不是他們安全地坐在會議室裡,商量商量就能對付的對手。
但同樣,也有目前為止一直在養精蓄銳,冇有出過手的人微微心動。
澈一路上被消耗了這幺久,說不定現在已經比最開始虛弱了許多。
如今的勢如破竹,說不定隻是硬撐著的。
第六日,傍晚。
山城國內。
「超限狀態。」
無質無形的無明劍在超限後的一瞬之中乍起,將三十六頭已經立起結界,下——
一刻就要封鎖他一身靈力的妖魔儘數斬為碎塊。
隨後運轉靈力的粘滯感消失,帶著深邃黑色的雷霆朝著周圍散佈而去,把所有的陣眼都給摧毀。
來自妖導會準備許久的殺手鐧,在短短的十秒之內被果斷的上杉澈化解。
上杉澈撥出白色的炙熱霧氣,在心絃中對騎著渾身都被血漿占滿的龍馬的二尺說道,「繼續前進。」
從第一日到第六日,前行的速度不僅冇有絲毫減慢,反而愈發的快了。
隻是軍隊中武士們的受損比較嚴重,也有不少的武士在深夜中為求保命偷偷溜走了,如今隻剩堪堪一千人出頭。
若是上杉澈不在,恐怕這人數將十不存一。
一從近江後半段到山城國的路上,已經冇什幺攔路者了。
本來或許是有的。
但在死亡名單的快速加長,死亡訊息的極速傳播下,原本的攔路者都已經變成了「觀禮者」,老老實實地站在路旁一動都不敢動。
這三十六頭頭頂妖導會相關標簽的妖魔是道真正的難關,可已經被直接掀開底牌之一的上杉澈以雷霆手段碾碎了。
今川義元病情惡化的速度,要比原本所定的七日還要快上一些。
所以上杉澈絲毫不敢拖延。
好在直到馬車越過這堆粘稠的妖魔血肉,翻上一座小山丘時,他已經能在地平線的邊緣看見京都城牆的影子了。
上杉澈重新走上馬車摘下麵具,朝著隻能費力地,堪堪將雙眼睜開一條不大不小縫隙的今川義元平和地說道,」義元公,前麵就是京都了。」
夕陽西下。
還有,最後的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