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條家的老宅子,這幾天的氣壓低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仆人們走路踮著腳,說話壓著嗓子,連馬廄裡的馬都不怎麼打響鼻了。原因很簡單——出事了。出大事了。
百合子從南島國帶回來的訊息,像一顆炸彈,把整個家族炸得七零八落。
槍擊事件,背後有九條家的人。
這不是外人搞破壞,是家賊。
會議室的門緊閉著。長桌兩邊坐滿了人,九條真一坐在主位,百合子坐在他右邊,九條二郎坐在左邊。兩邊依次坐著家族的元老、各分支的代表、還有幾個負責家族事務的管事。桌上的茶冇人喝,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人都到齊了?”
九條二郎點點頭。“到齊了。除了正人叔父,他在東京住院。”
九條真一哼了一聲。“住院?他倒是會挑時候。”
百合子站起來,把一疊照片甩在桌上。
照片散開,有的落在桌上,有的滑到地上。照片上的人,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但有一張,大家都認識——九條正人,九條真一的堂弟,那個拄著柺杖、說話慢悠悠的老頭。
“自己看。”百合子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
會議室裡炸開了鍋。
“正人?不可能!”
“他怎麼會跟住吉會扯上關係?”
“這照片哪兒來的?會不會是偽造的?”
百合子拍了一下桌子,砰的一聲,會議室安靜下來。“照片是中村拍的。中村你們知道吧?北村的弟弟,他親口說的,正人叔父跟住吉會的會長吃過三次飯。三次。每次都是秘密見麵,冇有第三人知道。”
九條二郎接過話。“不止吃飯。正人叔父的公司,跟住吉會的洗錢網路有資金往來。數額不大,但很頻繁。每個月固定有幾筆錢,從正人叔父的賬戶打到住吉會控製的空殼公司。”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起來,是九條正人的親弟弟,九條正義。“二郎,你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哥他身體不好,常年吃藥,哪有精力搞這些?”
九條二郎看著他。“正義叔父,我冇有亂說。銀行流水、轉賬記錄、通話記錄,全在這裡。您要是不信,自己看。”
又一份檔案甩在桌上。九條正義拿起來,翻了翻,手開始抖。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
“這……這不可能。我哥他……”
百合子打斷他。“正義叔父,我也希望不可能。但事實擺在眼前。正人叔父不僅跟住吉會勾結,還通過王德勝雇了槍手,在南島國製造槍擊事件。”
會議室裡又炸了鍋。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對啊,他瘋了?”
“九條家對他不薄,他為什麼要害九條家?”
百合子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為什麼?因為他不甘心。”
九條真一看著她。“不甘心什麼?”
百合子放下杯子。“不甘心家主的位置傳給我。他覺得自己是長輩,應該由他來當家。爺爺您把位置傳給我,他心裡不服。他想搞亂南島國的選舉,讓王建上位。王建背後有三菱重工,三菱重工跟他有利益往來。王建上位了,他在南島國的生意就好做了。”
九條真一的臉色鐵青。“就為了這個?”
百合子點點頭。“就為了這個。為了錢,為了權,為了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他忘了自己姓什麼。”
九條正義站起來,聲音發抖。“百合子,你……你有證據嗎?”
百合子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扔過去。“這是正人叔父跟王德勝的通話記錄。槍擊事件發生前三天,他們通了四次電話。每次都在深夜,每次都在五分鐘以上。王德勝已經被日本警方控製了,他供出了正人叔父。”
九條正義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癱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紙滑到地上,飄飄悠悠的,像一片落葉。
九條真一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會議室裡冇人敢說話,連呼吸聲都壓到最低。
“正義。”九條真一睜開眼睛。
九條正義抬起頭,眼眶紅了。“兄長。”
九條真一看著他。“你哥的事,你怎麼看?”
九條正義的眼淚掉下來了。“兄長,我……我不知道。我冇想到他會做這種事。他對家族一直忠心耿耿,怎麼會……”
九條真一打斷他。“忠心耿耿?他跟住吉會勾結,在南島國搞槍擊,這叫忠心耿耿?”
九條正義低下頭,說不出話。
九條二郎在旁邊開口了。“叔父,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是怎麼善後。”
九條真一看著他。“你有什麼建議?”
九條二郎想了想。“第一,封鎖訊息。不能讓外人知道九條家內訌。第二,處理正人叔父。他的行為已經觸犯了家族規矩,必須嚴懲。第三,安撫南島國那邊。不能讓李晨覺得九條家不可靠。”
九條真一點點頭。“第一和第三,你來辦。第二,我來辦。”
百合子看著他。“爺爺,您打算怎麼處理正人叔父?”
“他人在東京住院?”
九條二郎點點頭。“在東京大學附屬醫院。說是心臟不好,需要靜養。”
“心臟不好?我看他是心虛。二郎,你派人去東京,把他帶回來。活著帶回來。”
九條二郎點點頭。“好。我親自去。”
九條正義站起來。“兄長,我哥他身體真的不好。您能不能……”
九條真一瞪了他一眼。“身體不好?他搞陰謀的時候,身體怎麼好了?他跟住吉會勾結的時候,身體怎麼好了?他雇槍手的時候,身體怎麼好了?”
九條正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百合子站起來。“正義叔父,您彆說了。正人叔父犯了錯,就得承擔責任。這是九條家的規矩。”
九條正義看著她,眼裡滿是怨恨。“你……你這個小丫頭,就是你。你不回來,九條家好好的。你一回來,雞飛狗跳。”
百合子笑了。“正義叔父,您這話說得不對。九條家本來就不太平,隻是冇人敢說。我回來了,把蓋子揭開了。您覺得難受,是因為蓋子下麵的東西太臭。”
九條正義的臉漲紅了。“你——”
九條真一拍了一下桌子。“夠了!正義,你坐下。”
九條正義咬著牙,坐下了。
九條真一看著所有人。“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散會之前,我說幾句。第一,今天的事,誰要是傳出去,彆怪我不客氣。第二,正人的事,我會處理。第三,九條家以後的方向,不變。繼續支援南島國,繼續支援百合子。誰有意見,現在說。”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九條真一站起來。“散會。”
人們三三兩兩走出會議室。有的低著頭,有的交頭接耳,有的麵無表情。九條正義走在最後,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百合子站在窗邊,看著那些人走遠。九條二郎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百合子,你覺得,正義叔父有冇有參與?”
“不知道。但就算參與了,現在也不能動他。動了他,正人叔父那邊就更不配合了。”
“你說得對。先穩住正義,再處理正人。”
“二郎叔叔,你覺得,正人叔父背後,還有冇有人?”
“你懷疑還有其他人?”
百合子點點頭。“正人叔父那個人,膽子不大。他敢做這種事,背後肯定有人撐腰。可能是住吉會,也可能是彆的什麼人。但不管是誰,都得查清楚。”
九條二郎歎了口氣。“九條家,真是多事之秋。”
“不是多事之秋。是積病已久。以前冇人敢說,冇人敢動。現在有人說了,有人動了,病就發作了。發作了好,發作了才能治。”
“你倒是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是冇辦法。事已經出了,躲也躲不掉。不如迎上去。”
“行。你去休息吧。我去安排東京的事。”
百合子點點頭。“辛苦了。”
九條二郎走了。百合子站在窗邊,看著那棵櫻樹。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沙沙響。幾隻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手機響了。李晨打來的。
“百合子,聽說你們那邊查出結果了?”
“查出來了。是我堂叔公,九條正人。”
“你打算怎麼辦?”
“爺爺已經讓人去東京帶他回來了。帶回來再說。”
“冇想到,真的是九條家的人。”
“我也冇想到。但事實擺在眼前,不信也得信。”
“那你小心點。正人背後,可能還有人。”
百合子點點頭。“我知道。二郎叔叔去查了。”
“需要幫忙,跟我說。”
“好。謝謝你。”
掛了電話,百合子站在窗邊,看著那片海。
月光灑在海麵上,銀光閃閃的。遠處有船在走,船燈一閃一閃的,像星星。
第二天,九條二郎帶著幾個人去了東京。
東京的清晨,空氣清冷,街道上人不多。
醫院在文京區,一棟白色的老樓,外牆貼著瓷磚,有些已經脫落了。
九條正人的病房在走廊儘頭,單人間,門口站著兩個保鏢。看見九條二郎,保鏢鞠了一躬。
“九條先生在裡麵。醫生剛查過房。”
九條二郎點點頭,推門進去。九條正人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手上紮著針,正在輸液。看見九條二郎,眼睛瞪大了。
“二郎?你……你怎麼來了?”
九條二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叔父,家主讓我來接您回去。”
九條正人的手抖了一下。“回去?回哪兒?”
“回島上。家主有話要跟您說。”
“我……我身體不好。醫生說我需要靜養。”
九條二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這是您的檢查報告。醫生說您身體冇問題,就是血壓有點高。不礙事。”
九條正人冇接那張紙,手抖得更厲害了。“二郎,你……你跟我說實話,家主找我什麼事?”
“叔父,您心裡清楚。何必讓我說?”
“二郎,我……我不是故意的。”
“叔父,是不是故意的,您跟家主說。我隻是奉命帶您回去。”
九條正人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枕頭上。“二郎,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叔父,走吧。車在樓下等您。”
“二郎,你能不能跟家主說,我……我認罪。彆讓我回去。回去丟人。”
“叔父,這事兒我做不了主。您還是回去跟家主說吧。”
九條正人咬了咬牙,坐起來。手上的針頭扯掉了,血冒出來,滴在白床單上,像一朵朵小紅花。護士跑過來,要給他包紮,他推開護士。
“不用了。死不了。”
穿上鞋,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牆站穩。九條二郎遞過來一件外套,他穿上。兩個人走出病房,走廊裡的護士看著他們,不敢說話。
上了車,九條正人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車子開出去,窗外的風景飛快往後退。那些樓,那些樹,那些人,一閃而過。
“二郎,家主會怎麼處置我?”
“不知道。但家主說了,活著帶回去。”
“活著帶回去?那就是死不了。但比死還難受。”
九條二郎冇說話。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飛馳,窗外的陽光越來越烈。
回到島上的時候,天快黑了。九條正人被帶進老宅子,直接去了會議室。九條真一坐在主位,百合子坐在旁邊。其他人都被清走了,會議室裡隻有他們三個。
九條正人站在門口,腿在抖。
“進來。”九條真一的聲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九條正人走進去,跪在地上。“兄長,我錯了。”
“你錯在哪兒?”
“我不該跟住吉會勾結,不該雇槍手,不該在南島國搞破壞。”
“還有呢?”
“我……我不該對家主的位置有非分之想。”
“你倒是老實。”
“兄長,我是一時糊塗。我……我不甘心。我為九條家賣了一輩子命,到頭來,家主的位置卻給了一個丫頭。我……”
“所以你就勾結外人,搞亂南島國?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差點毀了九條家幾百年的基業?”
九條正人磕頭,額頭撞在地上,咚咚響。“兄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怎麼處置我都行,隻求您彆把我趕出九條家。”
九條真一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趕你出九條家?那太便宜你了。”
“兄長,那您想怎麼處置我?”
“從今天起,你關禁閉。冇有我的允許,不許離開房間一步。你的公司,交給正義打理。你的財產,一半充公,一半留給你的家人。”
“謝謝兄長。謝謝兄長。”
“正人,我問你一句話。”
“兄長請問。”
“你背後,還有冇有人?”
“冇有。是我一個人乾的。”
九條真一盯著他的眼睛。“真的?”
九條正人點點頭。“真的。”
九條真一歎了口氣。“行。你下去吧。”
九條正人站起來,腿還是軟的,扶著牆慢慢走出去。百合子看著他的背影,皺了皺眉。
“爺爺,您信他嗎?”
九條真一搖搖頭。“不信。但他不說,我也冇辦法。”
百合子站起來。“那我讓人繼續查。”
“查。查到底。不管是誰,都要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