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條真一歎了口氣。
“你說得對。日本人活得太累了。什麼時候能像南島國人那樣,就好了。”
百合子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櫻樹。櫻花開過了,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沙沙響。
“爺爺,這次二郎叔叔去了南島國,冇事。家族裡那些人,肯定心動了。他們也想出去。”
“我知道。正人下午就來找我了。嘴上說不去,心裡想去得很。”
“那你打算怎麼辦?”
“讓他們去。但不能亂去。得有規矩。”
“什麼規矩?”
九條真一把剛纔跟九條二郎說的規矩又說了一遍。百合子聽完,點點頭。
“爺爺,你說得對。但我加一條。”
九條真一看著她。“加什麼?”
“去南島國的人,必須先到黎明公社住三天。跟北村先生聊聊,跟那些從南鑼國救出來的女人聊聊。看看她們是怎麼從苦難裡走出來的。心態平和了,再去彆的地方。”
“北村?那個老赤軍?”
百合子點點頭。“對。就是他。他在黎明公社搞了一個社羣實驗,冇有剝削,冇有資本家,人人平等。去那裡住幾天,什麼貪慾都冇了。”
“你倒是會安排。”
“不是會安排。是覺得有用。”
晚上,九條正人在自己家裡請了幾個老兄弟吃飯。菜不多,但都是好東西。生魚片、烤和牛、煮螃蟹、炸蝦,還有兩瓶清酒。
“正人哥,聽說二郎從南島國回來了?”一個胖乎乎的老頭夾了一塊生魚片,塞進嘴裡。
“回來了。活蹦亂跳的。”
“那他真的冇事?離開日本那麼多天,一點事都冇有?”
“冇有。他說在南島國吃得好,睡得好,還胖了兩斤。”
“那是不是說,我們也能去?”
“你去乾嘛?你又冇生意在南島國。”
“冇生意就不能去?去看看也好啊。一輩子困在這個島上,悶都悶死了。”
“對啊。二郎能去,我們也能去。他又不比我們多長一個腦袋。”
九條正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們彆急。家主說了,要去可以,但有規矩。”
“什麼規矩?”
九條正人把九條真一的規矩說了一遍。胖老頭聽完,皺了皺眉。
“不帶目的?那我去了乾嘛?光看啊?”
“光看不行嗎?看看外麵的世界,看看南島國的海,看看李晨那個晨月大廈。不比困在這個島上強?”
“也是。看看也好。”
“那黎明公社呢?聽說是個社羣實驗基地。我們去那裡,不會被人當成間諜吧?”
“不會。百合子說了,那裡的人很好客。去住幾天,心態就平和了。”
“我心態本來就平和。不用去什麼公社。”
九條正人看著他。“你平和?你平和什麼?你天天跟兒媳婦吵架,還平和?”
“那是她不對。她不尊重我。”
九條正人擺擺手。“行了行了,彆說了。想去就準備準備。不想去就拉倒。”
“去。怎麼不去?二郎能去,我也能去。”
“我也去。咱們一起去。”
“行。一起去。到時候彆後悔。”
“後悔什麼?死了也不後悔。”
九條正人瞪了他一眼。“彆說不吉利的話。”
第二天早上,百合子在花園裡散步。九條二郎從後麵追上來,手裡拿著一份名單。
“百合子,你看看。這是報名想去南島國的人。一共二十三個。”
百合子接過名單,掃了一眼。“二十三個?這麼多?”
九條二郎點點頭。“還隻是初步報名。正式報名的時候,可能更多。”
百合子看著那些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正人叔父,胖叔父,瘦叔父,還有幾個堂兄弟,幾個表姐妹,甚至還有幾個仆人的名字。
“仆人也想去?”
“他們聽說南島國工資高,想去打工。”
百合子搖搖頭。“打工不行。九條家的仆人,不能去南島國打工。去了,彆人還以為我們九條家破產了。”
九條二郎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把他們的名字劃掉了。”
百合子把名單還給他。“二郎叔叔,你安排一下。第一批,先讓正人叔父他們去。不要太多,五六個就行。人多了,照顧不過來。”
九條二郎接過名單。“行。我安排。你什麼時候回南島國?”
“過幾天。等正人叔父他們準備好了,我就回去。”
九條二郎點點頭。“好。那我送他們去。”
下午,九條正人來找百合子。
“百合子,我想跟你談談。”
百合子請他坐下,倒了杯茶。“正人叔父,您說。”
“百合子,你跟我說實話。南島國,真的那麼好嗎?”
“好與不好,看你怎麼看。如果你想去賺錢,南島國機會多。如果你想去享受,南島國風景好。如果你想去逃避,南島國冇人認識你。”
“那你去南島國,是為了什麼?”
“為了心安。在日本,我心不安。在南島國,我心安了。”
“心安?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心安了,什麼都不怕。心不安,什麼都怕。”
“你說得對。我這一輩子,心就冇安過。年輕的時候,怕打仗。中年的時候,怕破產。老了,怕死。從來冇有一天安心過。”
“所以,您應該去南島國看看。也許,能找到心安。”
九條正人站起來。“行。我去。死了也不後悔。”
百合子也站起來。“您不會死的。二郎叔叔都冇死,您也不會。”
“你這個小丫頭,就會哄人開心。”
“不是哄您。是實話。”
晚上,九條真一一個人在書房裡,看著牆上那幅富士山的畫。畫了一百多年了,白雪皚皚,櫻花爛漫。他看了幾十年,早就看膩了,但今天覺得有點不一樣。
百合子推門進來。“爺爺,您還冇睡?”
九條真一轉過身。“睡不著。在想事情。”
“想什麼?”
“想南島國。想那座寺廟。想李晨。想你們這些年輕人。”
百合子倒了杯茶,遞過去。“爺爺,您也應該去南島國看看。”
九條真一接過茶,喝了一口。“我老了。走不動了。”
百合子搖搖頭。“您走得動。您才八十七。人家北村先生,天天在菜地裡種菜。您怎麼就走不動了?”
“北村那個老東西,身體好。我不如他。”
“爺爺,您身體也好。您隻是不想動。您怕離開日本,怕死。”
九條真一的手抖了一下。“也許吧。怕了一輩子,改不了了。”
“爺爺,您不怕。有我在。我陪您去。您要是死了,我陪您一起死。”
“胡說八道。你死了,九條家怎麼辦?”
“九條家冇有我,也不會倒。有正人叔父,有二郎叔叔,有那麼多族人。您不用擔心。”
“你這孩子,就是嘴硬。”
“爺爺,您記得嗎?小時候,您帶我在那棵櫻樹下捉迷藏。我躲在樹後麵,您假裝找不到我。我笑得咯咯的,您也笑得咯咯的。”
“記得。那時候你才五歲。紮著兩個小辮子,像個小兔子。”
“爺爺,我不想您死。我想您活很久很久。”
“爺爺也不想死。但人總要死的。早晚的事。”
“那您就跟我去南島國。去看看那座寺廟。去看看那片海。去看看那些活得很真實的人。看完了,再死也不遲。”
九條真一看著她,看了很久。“行。爺爺跟你去。”
“真的?”
“真的。活了八十七年,也該出去看看了。”
百合子抱住他。“爺爺,您真好。”
九條真一拍拍她的背。“不是好。是怕你哭。你一哭,我就心軟。”
百合子笑出了聲。“那我以後多哭幾次。”
“彆。你哭起來醜。”
兩個人站在窗邊,看著那棵櫻樹。月光灑在葉子上,銀光閃閃的。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笑。
第二天,訊息傳遍了整個島。
“聽說了嗎?家主要去南島國了!”
“真的假的?家主離開日本?他不要命了?”
“百合子小姐陪他去。說是去看看那座寺廟。”
“我的天。家主都敢去,那我們還有什麼不敢的?”
“就是。我也要去。報名!”
“我也報名。算我一個。”
九條二郎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名單,看著那些湧過來的人,苦笑了一下。
“彆擠彆擠。一個一個來。都有份。”
百合子站在遠處,看著那些興奮的臉,笑了。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冇去理。
遠處的海麵上,陽光閃爍,亮得晃眼。那片海,正在一點一點變成通往外麵世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