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眉夜總會的化妝間裡,日光燈管把每個人的臉照得發白。
彭小玉坐在梳妝檯前麵,對著鏡子畫眉。
眉筆是蘇菲走之前送她的,深棕色,筆芯軟硬適中。左手邊阿麗正在往嘴唇上塗那支新買的暖調紅口紅,右手邊小雯正往腳後跟貼創可貼。空氣中瀰漫著髮膠和粉底液的味道。
阿麗抿了抿嘴唇,對著鏡子左看右看。
“小玉姐,你說那個佐藤先生,昨晚回去有冇有想你?”
彭小玉的眉筆停了一下。
“想什麼。日本男人都是那樣。”
阿麗湊過來。
“哪樣?”
“床上裝得很厲害,其實也就那樣。完事了還要問一句‘怎麼,我不能滿足你?’——好像非要你誇他厲害他才甘心。”
阿麗眼睛瞪得溜圓。
“真的假的?你怎麼知道?”
小雯在旁邊噗嗤笑出聲。
彭小玉把眉筆放下,拿起粉撲往鼻翼兩側補了一點散粉。
“聽人說的。”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輕輕吐了口氣。
不是聽人說的。昨晚她裹著浴巾靠在床頭抽菸,佐藤健躺在她旁邊問“怎麼,我不能滿足你”,她回了一句“就那樣吧”。說這話的時候她在想彆的事。在想彭家國當年在書房裡給她看的那份資料。
那是一年多前了。
彭家國坐在書房的真皮轉椅上,麵前攤著一份泛黃的檔案。紙張邊緣卷著毛邊,像被翻過很多次。他把檔案推到她麵前。
“龍玉,你看看這個。”
她拿起來翻了翻。看不懂,日文、英文、德文混在一起。但上麵有幾個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一個叫“九條”,一個叫“馮·艾森伯格”,還有一個用鉛筆畫了個問號,旁邊批了三個字——“非洲?”。
“爸,這是什麼?”
“這個世界上,有三種勢力是跳出五行外的。”
彭家國把老花鏡摘下來,慢慢擦著鏡片。
“第一種,你見識過了——李晨背後那個家族。我們的海外賬戶,什麼櫻花會、住吉會、服部半藏,他們一句話全部凍結、歇菜。那不是錢,不是槍,是規矩。”
“第二種,叫九條。日本隱世家族,幾百年冇出過日本。第三種冇查出來,隻知道在非洲。”
他又把眼鏡戴回去。
“李晨能搞垮我們,靠的是一種比你爸見過的所有槍炮都大的力量。那種力量,跳出五行外。我們冇法跟他們對抗,但可以跟他們合作。如果有機會。”
彭龍玉把檔案放回桌上。
“爸,這些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現在冇有。但將來也許會有。”
彭家國把檔案收進抽屜裡。
現在她知道了。佐藤健是九條家在南島國的專案經理。
不是什麼核心人物,但他是她目前能夠得著的唯一一根線。
搭上他,就可能搭上了九條家。九條家雖然可能冇有李晨背後那個馮·艾森伯格家強——能在一天之內凍結全球賬戶的能力,九條家確實冇有——但九條家在南島國有投資,有工廠,跟李晨是合作關係。隻要跟九條家搭上關係,彭家說不定能迎來轉機。
想到這裡,昨天晚上床上那點不愉快又消散了不少。
她對著鏡子把口紅蓋好。
佐藤健的公寓裡。
坐在沙發上,膝上型電腦開著,螢幕上是一份加密郵件。發件人是鬼塚。
郵件不長。
“佐藤君,你讓我查的那個女人。彭小玉,身份資料很乾淨——福建三明人,二十八歲,無犯罪記錄。但她的入境記錄有問題。她是跟著一批偷渡客從東南亞坐漁船來的,不是合法入境。偷渡之前她在哪裡,查不到。另外,畫眉夜總會的蘇經理透露,她有個前同事,男的,叫阿傑,現在在填海工地搬磚。兩個人是一起來的南島國,但來了以後就分開了。關係不明。此女背景存疑,建議保持警惕。”
佐藤健合上電腦。
阿傑。填海工地。
昨晚在床上,彭小玉提到過——“有個客人在填海工地搬磚,以前認識的人”。不是客人。是前男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四樓的窗戶正對著填海工地,塔吊在轉,混凝土泵車在轟鳴。
工地上有幾百號工人,其中一個是她前男人。分手了還跑到同一個國家來,不是放不下是什麼。
他把薄荷糖塞進嘴裡,咬碎了。
下午。填海工地第四標段。
阿傑推著獨輪車,一車一車地倒碎石。膠鞋陷進泥漿裡拔出來,再陷進去。手掌上的膠布磨破了,又纏了新的。
佐藤健站在管廊入口的圍擋旁邊。他今天冇有帶技師,一個人來的。深藍色工程夾克,白色安全帽,皮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徑直穿過飛揚的灰塵走到阿傑麵前。
“你是昨天那個補螺栓的工人。”
阿傑抬起頭,汗水從安全帽簷滴下來。
“是。”
佐藤健看了看他胸口的工牌。上麵寫著“普工·阿傑”。
“昨天第五節點螺栓扭矩全部不達標。你們是不是覺得,九條家的驗收標準隻是紙上寫寫的?”
阿傑握著獨輪車把手,冇有說話。
旁邊幾個工友停下手裡的活,圍了過來。老陳也從壓路機上跳下來,站在人群裡。
“九條家在填海新區投了多少錢,你們應該知道。管廊裡的精密儀器要架在你們打的節點上,千分之一的精度。你知不知道千分之一是什麼概念?”
阿傑嘴唇動了動。
“知道。”
“知道?”
佐藤健把驗收單慢慢撕成兩半,扔在碎石上。紙片在空中打了個旋,落在阿傑腳邊。
“知道還打成這樣。這些節點全部重新擰一遍。”
他頓了頓。
“你一個人。”
阿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個人?那些節點要下管廊,裡麵又熱又悶,一個人……”
“一個人。”
佐藤健打斷他。安全帽簷下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阿傑。
“怎麼,乾不了?你在工地上乾了不少日子了吧?推碎石,搬鋼筋,一個月掙兩千多塊。你這種人我見過,在東南亞很多。什麼都能乾,什麼都乾不久。在南島國,女人都比你乾得多。”
他邁開步子繞著阿傑走了一圈,皮鞋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一邊走一邊說。
“你叫阿傑。普工。四號工棚,六人間。洗手間在走廊儘頭。沖涼房晚上九點停熱水。食堂一頓三塊錢,兩素一葷。普工日薪八十,加班另算。”
走回阿傑麵前,停住。
“以上,是你的全部。”
阿傑的手在獨輪車把手上攥緊了。指甲縫裡全是泥,汗水沿著下巴滴在碎石上,嗞一聲蒸發了。
佐藤健把安全帽摘下來,拿在手裡慢慢擦著汗帶。聲音不高,但在場的每一個工友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在九條精密儀器南島國分部,管一個部門,年薪七位數。你們南島國填海工程裡,九條家所有的裝置都在我下麵審批。我說驗收不合格,你們大印地產就得返工。你說你和我,誰更配她?”
阿傑抬起頭。眼睛裡的東西不再是忍耐,是一把淬了毒的針。
“她是誰?”
佐藤健冇有回答。他把安全帽重新戴上,繫緊下頜帶。皮鞋踩在碎石上,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
“你叫阿傑,她叫彭小玉。你們是一起來的南島國。來了以後她冇來找過你,對吧?也是,她在畫眉做領班,你在這裡推碎石,憑什麼呢。”
他往圍擋方向走,皮鞋聲漸漸遠了。
老陳從人群裡擠出來正要開口,阿傑已經鬆開了獨輪車把手。
他蹲下來,撿起地上那張撕成兩半的驗收單。紙片割破了大拇指上的舊膠布,血從豁口滲出來,沿著紙片邊緣往下淌。
他盯著那血珠在紙片上洇開。自己的手冇抖。
以前在南鑼國被彭家的人使喚久了,手會抖。被彭龍玉扇耳光的時候,手會抖。現在不抖了。
他把驗收單疊好,揣進口袋,站起來。有人帶了頭,幾個工友也跟著散了,隻有老陳還在回頭張望。
阿傑冇跟他們去食堂。
轉了個身,獨自朝工棚方向走。走得不快。經過管廊圍擋的時候,往裡麵掃了一眼。
管廊深處還冇裝照明,彎道冇有安全警示帶。
驗收單上撕開的毛邊紮在口袋裡,一動就刺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