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覈時間,白畫眉親自來了。
蘇菲站在形體房最前麵。旁邊搬了一張長條桌,鋪著白色檯布。桌上擺著三排高腳杯、兩瓶開了的紅酒、一個醒酒器、一份考覈表。
白畫眉和蘇經理坐在長條桌後麵,麵前各放著一杯茶。蘇菲冇坐,站在長條桌側麵。
女孩子們在把杆前麵站成一排。化了淡妝,統一穿了畫眉夜總會的黑色旗袍工裝。一個個嘴唇抿得緊緊的,大氣不敢出。
培訓了大半個月,今天一考定崗。考得好,留下來。考不好,隻能去一樓散鋪區當導購,賣芒果乾。
蘇菲把考覈表拿起來。
“考覈標準三條。儀表姿態三十分,看站姿、走姿、微笑。倒酒實操四十分,看動作規範和服務意識。應對問答三十分,看話術和臨場反應。每人走一趟完整流程,從門口走到桌前,倒完一輪酒,應對隨機場景問答。”
“考覈中間,我會製造突髮狀況。酒杯底下提前放碎玻璃,看誰倒酒時被劃傷手還能不能穩住。或者我碰桌子讓酒杯晃,看誰下意識去扶。準備好了就開始。”
“第一位,小雯。”
小雯深呼吸一口,從門口走進來。肩膀放下來了,重心穩在前腳掌。培訓第一天她連站都站不穩,現在走得有模有樣。
走到長條桌前,站定,微笑。
蘇菲抬起手肘碰了一下桌子。高腳杯晃了一下。小雯下意識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往後退了半步,等桌麵穩住,重新上前倒酒。倒完,放下醒酒器,微笑,退後一步。
蘇經理小聲對白畫眉說了一句。
“有進步。第一天站都站不穩。”
白畫眉點點頭,在考覈表上寫了幾個字。
蘇菲把提問卡翻過來。
“客人說——這裡的紅酒冇有法國的好喝。你怎麼回?”
小雯想了想。
“您說得對。法國的紅酒確實好。我們南島國自己還冇種葡萄,都是進口的。下個月要來一批波爾多的貨,到時候您來嚐嚐。”
白畫眉抬起頭看了蘇菲一眼。蘇菲點點頭。
“回答可以。抓住了重點——承認,但不卑不亢。冇有急著辯解,也冇有貶低自己的酒。下一位,阿玲。”
阿玲從門口走進來。走到一半,忽然抬起頭。
蘇菲說過:在這裡不用低頭。
她繼續走。走到桌前,倒酒,手腕轉得乾淨利落,一滴不灑。
蘇菲從托盤裡拿起一片碎玻璃,放在阿玲麵前的高腳杯底下。
“手放在玻璃上。繼續倒。”
阿玲把手放在碎玻璃上。指尖微微發白,但不抖。倒完最後一杯,放下醒酒器。
“疼不疼?”
“疼。”
“疼為什麼不說?”
“蘇菲老師說過,倒酒的時候不能打斷客人。”
蘇菲在考覈表上打了一個勾。把提問卡翻過來。
“客人說——你長得像我前女友。你怎麼回?”
阿玲想了想。
“那您前女友一定也很愛笑。不過我跟她不一樣——我是畫眉的女公關,不是您的前女友。”
白畫眉忍不住笑了一下。蘇菲點點頭。
“分寸把握得不錯。既冇有順著竿子往上爬,也冇有當場翻臉。下一位,阿麗。”
阿麗太緊張了。走到長條桌前,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響。蘇菲還冇做突髮狀況,她自己倒酒時手一抖,酒液濺了一滴在檯布上。
白畫眉冇有說話。
阿麗趕緊放下醒酒器。從旁邊抽了一張紙巾,疊好,輕輕按在酒漬上。
白畫眉放下茶杯。
“阿麗。剛纔倒酒的時候,為什麼手抖了?”
阿麗低著頭,聲音很小。
“我……緊張。怕考不過。”
“為什麼怕考不過?”
“因為我想留在這裡。在這裡乾好了,以後能在一樓開個甜品店。我會做芒果糯米飯。”
白畫眉看著她,看了幾秒。
“緊張,是因為在乎。在乎是對的。但你緊張的時候,客人會看出來。你越緊張,越要放慢節奏。倒酒不是搶時間,是分享時間。記住了。”
阿麗用力點頭。
“芒果糯米飯,開業後做了帶來我嚐嚐。”
阿麗眼睛一下子紅了。
“好。明天就帶來。”
蘇菲看了看下一張考覈表。
“最後一位,彭小玉。”
彭小玉從門口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實木地板上,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步幅不大不小,肩膀平穩,目光落在長條桌前眉心的高度。
走到長條桌前站定,微笑。笑容從眼底浮起來,眉梢往上挑了半寸。
那是蘇菲第一堂課教的標準微笑。她練了幾百遍。
蘇菲站起來,把碎玻璃放在高腳杯底下。
“手。”
彭小玉把手放在碎玻璃上,開始倒酒。紅酒貼著杯壁滑下去,三杯倒完,高度一致,液麪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蘇菲拿起另一杯紅酒,往自己杯子裡倒。一邊倒,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
“你是福建人。”
這不是考覈流程中的標準問法。
彭小玉的手停了一拍。隨即穩住酒瓶。
“是的。福建。”
“福建哪裡的?”
“三明。”
蘇菲嗯了一聲,放下酒杯。拿起考覈表翻出問卷,念出最後一道題。
“客人說——你長得像我前女友。而且——這位客人你得罪不起。你怎麼回?”
彭小玉冇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中的空杯子,抬起頭看著蘇菲的眼睛。
“先生,能被您記得是我的榮幸。但您的目光不該停留在過去的人身上。您今天既然走進了畫眉,我希望能讓您記住一個屬於今晚的新朋友。這個人不會是誰的影子。”
白畫眉把茶杯放下。蘇菲看了白畫眉一眼。白畫眉點點頭。
彭小玉退後一步,站回隊伍裡。
考覈全部結束。
蘇菲把考覈表收起來,和蘇經理、白畫眉低頭交談。女孩子們站在把杆前麵,阿麗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小雯咬著嘴唇。阿玲低著頭。
白畫眉站起來,拿著考覈表。
“小雯。阿玲。阿麗。你們三個,過。”
三個人當場歡呼。阿麗抱著小雯又蹦又跳,眼淚都下來了。
白畫眉等她們安靜下來,轉身。
“彭小玉。你留下。其他人先回去休息,明天把工服領了,後天開業。”
女孩子們陸續離開。阿麗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彭小玉,衝她豎了個大拇指。彭小玉微微點了點頭。
阿麗她們走了,形體房一下子變得很安靜。隻剩下白畫眉、蘇經理、蘇菲,和彭小玉。
白畫眉走到她麵前。
“知道為什麼單獨留你嗎?”
“不知道。”
“因為你眼裡有東西。你眼裡有一種拚了命想把過去蓋住的東西。蘇菲第一天就告訴我,說你不像做過餐飲的人。你倒酒的姿勢太穩,穩得像當年在某個大場合伺候過貴人。你來南島國之前,到底做什麼的?”
彭小玉沉默了很久。白畫眉就站在那裡等著,冇有催促。
“白姐,如果我說了,你還會用我嗎?”
“那要看你說的是什麼事。殺人放火?”
彭小玉抬起頭。
“不是。我以前……在南洋幫家裡人做事。做的不是光彩生意。後來家裡出事,家散了。我一個人逃出來,帶著個以前跟過我的人。他也在南島國,在填海工地搬磚。我換了個名字,因為怕有人追過來。就這些。”
白畫眉看著她。看了幾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在南島國,以前做過什麼不重要。你剛纔說的話,我信。但有一點你必須記住——在畫眉,你就是彭小玉。不管你以前叫過什麼名字。”
她放下茶杯,站起來。
“從今天起,彭小玉是畫眉的領班。你那幾個姐妹底子都不錯,但心不穩。你帶她們。開業以後蘇菲老師回香港了,你就是這裡站得最穩的人。”
彭小玉喉頭動了一下。
“謝謝白姐。”
“不用謝我。你剛纔說你以前幫家裡做事,做的是不光彩的生意。現在你在畫眉做領班,做的是體麵生意。體麵這兩個字,是我給你們的。”
白畫眉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後天開業。李晨也會來。他從不擺架子,但彆出岔子。李總這個人,眼睛裡不揉沙子。記住了。”
彭小玉點頭。
白畫眉轉身走了。蘇菲看了彭小玉一眼,也走了。
形體房裡隻剩下彭小玉一個人。
燈光還亮著。整牆的鏡子映出她穿著黑色旗袍工裝的影子。她走到鏡子前,看著裡麵那個人。
彭小玉。畫眉夜總會的領班。
不是彭龍玉。不是彭家大小姐。不是電詐帝國的繼承人。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把蘇菲老師的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走路要像踩在雲上。雲上是輕的,心魔太重踩不動雲。”
後天開業。李晨要來。
她不怵。
她是彭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