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眉夜總會的形體訓練室設在晨月大廈地下一層。
原來是間儲藏室。白畫眉親自盯著人改了半個月。牆敲掉兩麵,換上整牆的鏡子和把杆。地麵鋪了淺色實木地板,燈光調成暖黃色,不刺眼,但每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彭小玉第一天走進這間形體房的時候,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她見過鏡子。
彭家國的辦公室裡有一整麵牆的鏡子,鑲著鍍金邊框。鏡子前擺著一排博古架,架上全是彭家國從南洋各地搜刮來的玉器古玩。那麵鏡子是用來照權勢的,不是用來照自己的。
這裡的鏡子不一樣。
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冇有邊框,乾乾淨淨的。你在鏡子前麵做什麼,它全照出來。藏不住。
阿麗從後麵跟上來。
“哇,這鏡子真大。照得人好清楚。”
“清楚不好。”
阿麗愣了一下。
“為什麼不好?”
“越清楚,越藏不住東西。”
培訓老師叫蘇菲,從香港請來的。
白畫眉站在形體房最前麵,旁邊站著蘇菲。白畫眉隻說了兩句話。
“這位是蘇菲老師。香港半島酒店做過十年禮賓部主管,退休後被半島返聘了三年。我托了好幾層關係才請到的。你們知道她的課時費多貴就行。”
女孩子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香港半島酒店。這個地方她們大多數人隻在電視裡見過。
蘇菲五十出頭。穿一件米白色亞麻襯衫,深灰色闊腿褲,平底皮鞋。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
站姿像一棵鬆樹——肩胛骨往後收,尾椎骨往下沉,腳踝併攏,重心落在前腳掌上。
什麼都冇說,往形體房中間一站,所有還在交頭接耳的女孩子都不自覺地把腰挺直了一點。
蘇菲的目光在每一張臉孔上停了兩秒。
這些女孩子,她一眼就能看穿。做過小姐的站姿鬆散,習慣性往前挺。做過二奶的眼神閃躲,習慣性往旁邊看。做過櫃姐的笑容僵硬,嘴角往上扯但眼睛裡冇笑意。在南洋做過餐飲的那幾個,手上動作利索但走路步子太急,像端著盤子趕路。
培訓之前她抽空跟白畫眉聊過一次,問為什麼招這麼多出身不一樣的人。
白畫眉說了一句——“畫眉不是天上人間,挑不得出身。有些女人走了彎路,不是她們的錯。給她們一條正道走,她們比誰都拚。以前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
蘇菲看著眼前這群歪歪扭扭的女孩子。
第一堂課,走路。
牆上掛了一張人體骨骼圖。蘇菲用教鞭指著骨盆的位置。
“走路之前,先學會站。站,從腳底開始。雙腳併攏,腳踝相觸。重心落在前腳掌,不是腳後跟。腳後跟一沉,整個人就往後倒了。膝蓋微曲,不要太鬆,也不要鎖死。尾椎骨往下沉——感覺有一根線從頭頂百會穴一直穿到腳底湧泉穴。肋骨收進去。不要把胸挺出來——胸不是往前頂的,是往上提的。肩膀開啟,往後繞半圈,落下來。下巴微收,目光平視。”
一邊說一邊示範,肩胛骨像兩扇門一樣緩緩開啟。
女孩子們站成一排跟著做。鏡子裡十幾個人歪歪扭扭。有的肋骨收進去了但肩膀聳著。有的下巴收了但腰塌了。有的腳踝併攏了但整個人僵得像根木頭。
蘇菲一個一個糾正。
走到一個叫小雯的女孩麵前。小雯以前在福建做過兩年小姐。
“肩膀。放下來。你以前是不是天天穿高跟鞋?”
小雯聲音很小。
蘇菲把她的肩膀往下按了半寸。
“高跟鞋穿久了,重心會往前傾。前傾久了,肩膀就往耳朵上跑。把肩膀放下來,放回它本來的位置。”
走到一個叫阿玲的女孩麵前。阿玲以前在深圳給一個香港老闆當過五年二奶。
蘇菲把她的下巴往上抬了一點。
“你總是低著頭。習慣了。把頭抬起來。在這裡不用低頭。”
阿玲的嘴唇微微發顫。
蘇菲走到彭小玉麵前,停住了。
彭小玉的站姿很標準。不是現學的。
蘇菲圍著她走了半圈。
“彭小玉。”
“嗯。”
“你以前學過形體?”
“冇有。”
蘇菲冇有追問。走到下一個人身邊繼續糾正。
彭小玉保持著站姿冇有動。她不是冇學過形體。她在彭家的那幾年,天天穿高跟鞋。彭家國喜歡女人踩高跟鞋的聲音,說那是權力的迴響。
彭龍玉的身材在南鑼國是一等一的,這是她手上握著的本錢。但此刻鏡子裡看到的不是彭龍玉的腰身,是彭小玉的影子。彭小玉不需要那些往事。
蘇菲走回最前麵。
開啟音響。爵士樂,鋼琴和大提琴的合奏。從桌上拿出一雙高跟鞋。
“所有人換鞋。”
女孩子們彎腰換鞋。有人熟練地一腳蹬進去,有人笨手笨腳地解鞋釦。蘇菲站在旁邊看著——誰穿高跟鞋的動作熟練,誰從來冇穿過,一目瞭然。
“現在。走台步。走路,不是走給你們自己看的。是走給客人看的。畫眉夜總會的走廊,從電梯口到包間,大概三十步。三十步之內,你要讓客人記住你。”
開始示範。鞋跟落地無聲。像踩在雲上。整個人往前移動,肩膀保持水平,不晃動。
“腳跟先落地。重心從腳跟過渡到前腳掌。步幅不要太大,也不要太小。步幅太大顯得急,太小顯得拘謹。膝蓋內側每一次擦過的時候要輕。腰不要扭——腰一扭就落了下乘。畫眉不是那種夜總會。”
阿麗走得歪歪扭扭。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響,像敲木魚。
蘇菲站在旁邊看著她走完一趟。
“阿麗。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不會穿高跟鞋?”
阿麗哭喪著臉。
“嗯。我以前在泰國穿拖鞋。”
幾個女孩子笑了。蘇菲冇有笑。她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形體訓練不是為了把你們變成模特。是為了讓你們的身體記住一種節奏。客人請你喝酒,喝酒是表麵的。真正買單的是氣氛——是你走過去那幾步路,坐下來那一瞬間的姿態,倒酒時手腕的弧度。這些細節疊加在一起,就是專業素養。有了這套素養,你往那兒一坐,人家不敢輕視你。無論你以前做什麼的,學會了這些,你的身價就不一樣了。”
阿麗小聲問。
“身價?什麼意思?”
“意思是,以前彆人看你,看到的是出身。以後彆人看你,看到的是專業。專業比出身值錢。出身是你以前的標簽,專業是你以後的名片。”
阿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練。彭小玉走得標準。蘇菲仍然在她麵前停下來。
“你走得很對。但你在數步子。”
彭小玉抬頭看她。
“不要數。聽音樂。”
蘇菲把音響音量調大了一點。爵士樂的鋼琴聲在形體房裡流淌。
“走路不是走給彆人看的,是走給自己聽的。你的腳步和音樂是一個節奏,你的呼吸和腳步也是一個節奏。你數步子,客人數什麼?”
彭小玉重新聽音樂,重新走。這一次比上一次慢了一點,從容了一點。蘇菲不再盯著她看。
第二堂課,倒酒。
桌上一排長條桌,鋪著白色檯布。擺滿了高腳杯、醒酒器、幾瓶開過的紅酒。蘇菲拿起醒酒器。
“倒酒,從握住醒酒器開始。不是用手指抓,是用虎口和拇指的力量穩住。底座要穩,手腕要鬆。酒液從醒酒器口流出來,貼著杯壁滑下去。不能濺起泡沫,不能碰到杯沿。倒完,手腕輕輕一旋轉。醒酒器口收住最後一滴。”
她在前麵示範。紅酒貼著杯壁滑下去,安靜得像一條暗紅色的絲帶。
女孩子們輪流上前練習。有人手抖把紅酒倒灑了,白色檯布上洇開一片紅。蘇菲冇有責備。
“灑了沒關係。檯布可以洗。手腕要多練。回去拿個礦泉水瓶裝滿水,每天練一百遍。”
彭小玉倒得很穩。手腕轉得乾淨利落,一滴不灑。
阿麗在旁邊看著。
“小玉姐,你怎麼什麼都會?”
“在家練過。”
蘇菲走過來。
“彭小玉,你以前倒過很多年的酒。”
彭小玉的手停在半空中。
“但不是在這種地方。”
彭小玉冇有回答。蘇菲冇有追問,走了。
第三堂課,禮儀和話術。
蘇菲冇有讓他們站著練,而是圍坐成一圈。她自己坐在最中間,手裡端著一杯水。
“今天不講站姿,不講倒酒。講說話。你們覺得,陪客人聊天,最難的是什麼?”
小雯舉手。
“不知道說什麼。”
阿玲附和。
“怕說錯話。”
阿麗也舉手。
“我英語不好。”
蘇菲點點頭。
“好。一個一個來。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你在想自己。怕說錯話,是因為你在擔心自己。英語不好,是因為你不相信自己。都是在想自己。但陪客人聊天,核心不是你自己——是他。”
“客人說‘我明天要飛去新加坡談一筆生意’。你該怎麼回?”
小雯試探。
“祝他一路順風?”
“然後你倆就一路順風了。他一個人飛。你一個人站在那裡。正確做法是問他——新加坡那邊的合作夥伴是本地的還是外派的?這個問題會讓客人自己說。多說幾句,你就知道他是做什麼生意的,跟誰做,做得順不順。他說的越多,你越知道怎麼接。”
“客人說‘我去年在瑞士滑雪摔斷了腿’。你該怎麼回?”
阿玲搶答。
“問他還疼不疼?”
“及格。但可以更好。你可以說——瑞士的雪很乾,摔下去跟摔在麪粉裡一樣。你有冇有吃到瑞士那種乳酪火鍋?又臭又香。為什麼這麼說?因為這句話透露了一個資訊——你也瞭解瑞士。你瞭解的不是滑雪,是雪質和食物。這樣你說的話就有資訊量。他會覺得跟你聊天有意思。”
“聊天有資訊量。資訊量,就是你的身價。”
阿麗舉手。
“蘇菲老師,那英語不好怎麼辦?”
“英語不好,就學。不是學語法,不是學單詞——學場景。機場接送場景,餐廳點菜場景,酒吧寒暄場景。每個場景學五句話。見到老外微笑,聽他講完,把會的五句話裡麵最合適的那句拿出來。他誇你說得好,你笑著說‘thank
you,我在學’。就這麼簡單。你緊張是因為你想把所有話都聽懂。不需要。你是女公關,不是同聲傳譯。”
阿麗用力點頭。
蘇菲放下杯子。
“今天最後一條。看人。”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把燈光調暗了一點。
“客人走進包間的那一刻,看他的西裝釦子。釦子全係——緊張,第一次來。釦子全鬆——很放鬆,是熟客。扣一顆——有地位,知道分寸。客人坐下來,看手錶。戴左手——習慣,普通人也有這個習慣。戴右手——可能是個左撇子,職業習慣。日本客人雙手遞名片,你要雙手接過來,看一眼,放在桌上自己左手邊。不能直接揣口袋——那是打他的臉。歐洲客人不喜歡合影,但喜歡看照片。你把手機裡南島國風景照翻給他看,他比你先掏手機。”
阿玲問。
“蘇菲老師,這些規矩你都是自己琢磨的?”
“我在半島十年。見過各種人。有真正的大人物,也有裝出來的權貴。真正的大人物走進大堂的時候腳步是輕的,因為他們不需要讓彆人知道自己是誰。裝出來的權貴聲音大,走路快,對服務員刻薄。他們太努力證明自己存在,反而暴露了底子。你們學會了看人,就知道了。”
彭小玉坐在角落裡,手放在膝蓋上。在南鑼國,彭家國身邊圍著的全是那些裝出來的權貴。聲音大,脾氣暴,欺軟怕硬。彭家國自己也是那樣的人。那時候以為是氣場。現在蘇菲幾句話就把窗紙捅破了。
第四堂課,著裝和妝容。
蘇菲讓所有女孩子把化妝品都拿出來,擺成一排。她一個一個點評。
“小雯。粉底太厚。你的麵板本來就不錯,薄薄打一層就夠了。太厚顯老。”
“阿玲。眼影太閃。珠光眼影在燈光下會反光,看起來像黑眼圈。換成啞光的。”
“阿麗。你的口紅顏色不對。大紅冇錯,但不是正紅,偏藍調了。藍調紅在燈光下看起來顯凶。要換成暖調紅,襯你的膚色。”
阿麗趕緊翻出手機記。
“暖調紅。記住了記住了。”
蘇菲又補充了一句。
“香水不要超過一處。耳後,或者手腕。隻能噴在一個地方。”
培訓的最後一天,白畫眉來了。
站在形體房門口,看著這群女孩子一個一個走過去。走台步,倒酒,問候,微笑。走完一輪。
白畫眉走到最前麵。
“蘇菲老師教了你們很多。但有一件事,蘇菲老師冇教。畫眉夜總會,不賣身。這是我開這家店唯一的底線。外麵有人跟你們說什麼,是外麵的事。在我這裡,你們是女公關,不是小姐。女公關有專業素養——走路有節奏,倒酒不灑,說話有分寸,微笑有分寸。這些蘇菲老師教的,就是專業素養。”
“你們裡麵有些人做過小姐,有些人做過二奶,有些人做過彆的營生。那些都是以前的事。以前的事,在畫眉不算數。從今天開始,你們是畫眉夜總會的女公關。走出去,人家問你在哪裡上班,你說畫眉。人家要高看你一眼。這一眼不是白來的,是蘇菲老師教出來的,是你們自己練出來的。專業比出身值錢。記住了。”
女孩子們鼓掌。阿麗鼓得最用力,掌心都拍紅了。彭小玉也鼓掌,但她注意到蘇菲站在角落裡靜靜地看著這群即將開業上崗的新人。
散場以後,阿麗拉著彭小玉的胳膊走在最後麵。
“白姐誇你了!讓你帶新人!你要升領班了!”
“還冇開業。”
“那也快了!晚上我請你吃芒果糯米飯!我自己做的!明天就要上戰場了,今晚吃頓好的。”
彭小玉走出形體房。晨月大廈的大廳裡燈光亮堂堂的,各國麵孔進進出出,電梯門開了又關。
阿麗抬頭看著這棟樓。
“等開業了,咱們就是這棟樓裡上班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