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鑼國,白家大宅。
院子裡的九裡香開得正盛,白花細碎,香味濃得化不開。白正堂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麵前石桌上放著一壺普洱茶,兩隻杯子。
白潔從堂屋裡走出來,手裡抱著一個繈褓。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棉布裙子,頭髮隨便挽了個髻,臉上不施脂粉。產後恢複得很好,走路很輕。
“爸,你又一個人在院子裡喝茶。”
白正堂把蒲扇放在膝蓋上。
“不是一個人。在等孫子睡醒。”
白潔把孩子輕輕放在旁邊的竹搖籃裡。孩子睡著了,小拳頭攥得緊緊的。白正堂湊過去看了一眼,嘴角浮起笑意。
“這孩子,越長越像他爹。”
白潔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
“像他爹不好?他爹在南島國當特彆安全顧問,填海造地,手眼通天。”
白正堂端起茶杯。
“好。但越像,越不能讓人知道他是誰的兒子。”
他放下茶杯,看著院子外麵。
白家大宅坐落在南鑼國北部山區的邊緣,背靠一片原始森林,前麵是白家自己的藥材種植基地。
三七、天麻、鐵皮石斛,一畦一畦的,在陽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綠。
遠處山路上,幾輛塗著白家標記的卡車正在裝貨,麻袋上印著藥材的名稱和產地,目的地是華國邊境。
“阿潔,你知道為什麼白家這幾年在南鑼國站得穩?彭家被炸,劉家兄弟被剁了手指頭,陳家被趕走。隻有白家,毫髮無傷。”
白潔看著他。
“不光是李晨念你的情分。更重要的是——白家從來不在台前站著。”
“藥材種植、加工、運輸,看著是苦生意,利潤薄。但通往華國的運輸線路,現在白家占了七成。彭家的電詐園區要往華國走錢,劉家的博彩業要往華國走人,都得借白家的路。路在誰手裡,誰就說了算。所以他們打架,我們收過路費。他們爭地盤,我們種藥材。種藥材的人不惹事,但缺了藥材,誰都活不了。這個道理,你爺爺教我的。”
白正堂看著搖籃裡的孩子。
“現在你有了李晨的兒子,這顆子是白家最大的底牌。底牌什麼時候亮最重要——不是現在,是將來。亮早了,就不值錢了。”
“爸,你說將來是什麼時候?”
白正堂搖著蒲扇。
“將來,是南島國成了太平洋上的明珠,李晨的孩子們長大了,需要分家的時候。那時候你手裡有一個姓李的兒子,白家在南島國就有一席之地。現在亮出來,不過是他十幾個孩子裡的一個。錦上添花,人家不稀罕。雪中送炭,人家才感恩。”
“所以這個孩子的身份,白家冇人往外說,底牌要藏在袖子裡,才叫底牌。亮出來,就隻是一張牌了。”
白潔點了點頭。
“彭家的事,你聽說了吧。”
白潔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聽說了。美國人的轟炸機把電詐園區炸平了。彭龍鋼、彭龍材被炸死了。彭家國被抓到美國去審判。彭龍玉帶著那個馬仔阿傑,逃了。”
白正堂把蒲扇擱在膝蓋上。
“轟炸機。美國人把b-2都開過來了。完全不跟你講什麼外交、國際法。一顆炸彈,把彭家的電詐園區夷為平地。”
“當初李晨走的時候定下規矩——紅燈區不能迫害華國女人,電詐不能電詐華國人。彭家國算是怕了李晨,真冇碰華國人。他轉了個彎,去搞美國人。加密貨幣殺豬盤,專騙美國退休老頭老太太。一開始搞得不錯,賺了不少。彭家又有起勢的苗頭了。”
“可美國人不講武德。查到是彭家在主導,直接派轟炸機來炸。”
“彭家國被抓到美國審判,這一去回不來了。彭龍玉倒是命大,園區被炸的時候她不在裡麵,帶著阿傑跑了。”
白潔問:“阿傑是誰?”
“以前湖南幫出來的小馬仔。後來在南鑼國,跟了彭龍玉。兩個人現在不知道逃到哪兒去了。美國懸賞百萬美金抓彭家的人,南鑼國肯定不能待了。華國也去不了——彭家在華國早就是通緝犯。想來想去,能去的地方隻有一個。”
兩個人都沉默了。不用說出來也知道。南島國。李晨的地盤。
白潔端起茶杯。
“爸,李晨會收留他們嗎?”
白正堂想了想。
“說不好。彭龍玉跟他冇什麼交情。但阿傑是湖南幫出來的,當年幫李晨做過事。李晨這個人,念舊情。不過就算收留,也得扒層皮。彭龍玉想在南島國活下去,冇那麼容易。”
他放下茶杯。
“不說他們了。說咱們白家。”
站起來,走到院子邊上,看著那片藥材田。
“彭家一倒,南鑼國的格局又變了。劉家兄弟,劉大江跟劉二江,現在獨占了博彩業和部分色情產業。日子過得很滋潤。但劉大江的手指頭是李晨當年剁的,他心裡有陰影,不敢碰白家的運輸線。”
“白家的運輸線,現在是南鑼國通往華國的唯一安全通道。偷渡的、洗錢的、走私的,都要過白家的手。所以我們賺錢,賺的是偷笑的那一種——不聲不響,日進鬥金。”
白潔也站起來。
“爸,那美國人會不會也來找我們的麻煩?”
白正堂搖搖頭。
“不會。白家做的都是合法的。藥材、運輸。不碰電詐,不碰紅燈區。美國人查過白家的賬,乾乾淨淨。”
“李晨當年教過我一句話——在南鑼國這種地方,合法是最大的護身符。不合法的生意,看著暴利,但早晚有人來收。合法的生意,看著薄利,但能長長久久。”
“彭家不信這句話。現在信了。但晚了。”
南鑼國北部,原始森林。
古木參天,藤蔓纏繞。陽光隻能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
一條幾乎被灌木叢吞冇的伐木小道上,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衣服被荊棘刮破了,臉上、手臂上全是血痕。阿傑揹著一個帆布包,裡麵裝著最後一點乾糧和水。彭龍玉走得很慢,腳步虛浮,嘴脣乾裂。
“姐,翻過這座山,就是白家的藥材種植基地。”
阿傑伸手撥開一根攔路的藤蔓。
“到了那兒,白家的人看在過去的麵子上,或許能收留我們。”
彭龍玉靠在樹乾上喘氣。
“收留?白正堂那個老狐狸。當年他女兒白潔跟李晨的事,瞞得鐵桶一樣。要不是李晨在南鑼國鬨那一場,誰知道白潔給李晨生了個兒子?他現在把那個孩子當底牌藏著。”
“我們去找他,他最多給碗飯吃,然後轉手把我們送到南島國交給李晨。”
阿傑看著她。
“那去不去?”
“去。但不是去找白正堂。我們自己找船,去南島國。李晨不會不管我們死活。但也不會白管。”
阿傑把乾糧遞給她。
“姐,華國老家回不去了。南鑼國不能待了。美國懸賞百萬美金抓彭家的人。彭家就剩你一個人。你帶著我,我跟著你。兩個喪家之犬。”
彭龍玉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
“阿傑,你以前跟過李晨。你說,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阿傑靠著樹乾坐下來。
“說不上來。我那時候不過是湖南幫跑腿的小馬仔。見過他的本事。他把彭家國打怕了,把服部半藏打死了。他去到哪兒,哪兒就變好。南島國現在有淡水,有電,有光纜,填海造地快完工了。工廠正在往那邊搬,需要人手。”
“我們去不了彆的地方。就去南島國。”
彭龍玉沉默了一會兒。
“到了南島國,怎麼說?說我們是彭家的漏網之魚?說美國人正在懸賞抓我們?李晨憑什麼收留兩個麻煩?”
阿傑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
“他知道我的底細。知道我以前在湖南幫乾過。他知道我當年幫他送過信。他會記得。隻要他記得,就不會把我們往海裡扔。”
他回頭看著彭龍玉。
“姐,你怕不怕?”
彭龍玉抬頭看了一眼頭頂密密麻麻的樹冠。樹冠上麵是南鑼國的天,藍得發白。山的那邊是白家的藥材田,再遠是邊境線,再遠是海,海的那邊是南島國。
“怕。但怕也得走。彭家就剩我一個人了。我死了,彭家就絕了。”
她拄著樹枝站起來。
“走吧。天黑之前,翻過這座山。”
阿傑走在前麵,用柴刀劈開灌木。彭龍玉跟在後麵,手裡攥著一根樹枝。
南鑼國,白家大宅。
白正堂還坐在藤椅上。蒲扇一搖一搖。
白潔抱著孩子回了屋。石桌上的普洱茶涼了,仆人過來換了一壺新的。
遠處,彭家電詐園區被炸燬的廢墟還冒著黑煙。煙氣飄到半空中,被風吹散了。
白正堂看著那縷黑煙,端起茶杯。
“彭家國,你當年不信李晨的話。現在信了。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