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覽會結束後的第三天，黑石村技術學堂的臨時報名處排起了蜿蜒的長隊。
這裏原本是村口的打穀場，現在搭起了一排簡易的木棚。棚子前貼著醒目的告示：“技術學堂第一期招生考覈處”。告示旁邊，蘇文瑾帶著幾名文書坐在長桌後，桌上堆著小山般的報名錶。
隊伍從清晨排到晌午，不見縮短反而越來越長。來的人五花八門：有穿著粗布短打的年輕工匠，有衣衫破舊但洗得幹淨的農家子弟，有神色倨傲的落魄書生，甚至還有幾個明顯是家仆打扮的中年人——那是地主派來“探路”的。
“下一個。”蘇文瑾頭也不抬地說。她麵前已經摞了厚厚一疊處理過的報名錶。
一個瘦高的年輕人走上前，侷促地搓著手：“蘇……蘇主事，俺叫李大牛，青石鎮鐵匠鋪學徒，識得三百個字，會打算盤……”
“識字測試。”蘇文瑾遞過去一張紙，上麵寫著二十個常用字，“念出來。”
李大牛磕磕巴巴地念，念錯了三個。蘇文瑾在報名錶上記下“識字率85%”。
“算數測試。”她又遞過去另一張紙，上麵是十道簡單的加減乘除，“限時半刻鍾。”
李大牛額頭冒汗，抓起旁邊的炭筆開始計算。他的手指因為常年打鐵而粗糙，握筆的姿勢很別扭，但算得很快。半刻鍾後，十道題對了八道。
“為什麽想來學堂？”蘇文瑾問。
“俺……俺想學那水力鍛錘。”李大牛眼睛發亮，“那天俺看了整整一天，那機器打得比俺師傅還準還勻。俺想知道它是怎麽動的，想知道能不能做得更好。”
蘇文瑾在“動機”一欄寫下“技術興趣”，又問：“如果學了之後，黑石村要你留下工作，但你家在青石鎮，你願意嗎？”
李大牛猶豫了一下：“能……能接俺娘來嗎？她就俺一個兒子。”
“符合條件可以申請家屬隨遷。”蘇文瑾在備注裏記下，“去那邊排隊，等實操考覈。”
“謝謝！謝謝蘇主事！”李大牛連連鞠躬，歡天喜地地跑向旁邊的隊伍。
蘇文瑾揉了揉眉心。她已經連續工作四個時辰了，眼睛發酸，手腕發麻，但隊伍還有幾十人。旁邊負責維持秩序的民兵低聲說：“蘇主事，要不歇會兒？這人也太多了……”
“不能歇。”蘇文瑾搖頭，“領主說了，選拔要快，要公正，不能讓人等太久產生怨言。下一個。”
這次上來的是個衣著講究的年輕人，身後還跟著個小廝。年輕人搖著摺扇，神色倨傲：“在下週文遠，白河城周家二房次子，讀過四書五經，會作詩……”
“識字測試。”蘇文瑾遞過同樣的紙。
周文遠瞥了一眼，嗤笑：“這種粗淺字句也配叫測試？”但他還是唸了，全對。
“算數測試。”
這次周文遠皺了眉：“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數乃末技。我周家詩書傳家，豈能……”
“不會算數可以直說。”蘇文瑾平靜地打斷，“技術學堂要學機械、化學、建築，都需要算術基礎。如果不會，建議先自學再來。”
周文遠臉色漲紅：“你……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叔父是郡守府主簿！”
“知道。”蘇文瑾頭也不抬，“但技術學堂招生，隻看能力，不看家世。下一個。”
周文遠還想說什麽，被身後的民兵客氣但堅決地“請”到了一邊。
隊伍裏傳來幾聲低笑。有人小聲說：“這些公子哥兒，還以為這是考秀才呢……”
蘇文瑾繼續工作。她像一台精密的機器，重複著同樣的流程：測試識字、測試算數、詢問動機、記錄資訊。每個報名者在她麵前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刻鍾，但她能在這短短時間裏，基本判斷出這人的潛力和心性。
這是林牧教她的方法：標準化流程，量化評估，快速篩選。
“效率不等於草率。”林牧當時說，“我們要在有限的時間裏，用最有效的方式找到真正需要的人。那些明顯不適合的，要盡快篩掉；那些有潛力的，要重點標記。”
蘇文瑾嚴格執行著這套方法。三個時辰下來，她已經處理了一百二十多份報名錶，通過了六十七人，淘汰了五十八人。淘汰的原因五花八門：有的不識字，有的不會算數，有的動機不純（比如直言“想來學點手藝回去開店賺錢”），還有幾個明顯是其他勢力派來探底的——這些人被她單獨標記，交給幽影進一步調查。
與此同時，在黑石村新建的“考覈工坊”裏，另一場篩選正在進行。
這裏沒有桌子，沒有紙筆，隻有一堆工具和材料：鋸子、刨子、鑿子、錘子，還有各種尺寸的木料和鐵料。通過初試的報名者被帶到這裏，進行實操考覈。
負責考覈的是墨衡和陳拙。
墨衡站在工坊中央，手裏拿著一個巴掌大的木製模型——那是簡易齒輪箱的拆解件。他舉起模型，對麵前的三十多個通過初試的人說：“一炷香時間，把這個模型拆開，再原樣裝回去。要求：零件不能損壞，裝配後要能轉動。開始。”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
李大牛第一個衝到材料台前，抓起工具就開始拆解。他的手很穩，眼神專注，拆解順序合理——先卸外框，再取齒輪，最後拆軸。旁邊一個木匠出身的年輕人也不慢，但他的方法更細膩，每拆一個零件都要仔細看看結構。
但也有手忙腳亂的。一個自稱“精通機關”的書生，拿著螺絲刀不知道該從哪兒下手。另一個年輕農民，力氣很大但手法粗糙，差點把一個小齒輪掰斷。
墨衡在人群中走動，觀察每個人的表現。他不說話，隻是在本子上記錄：李大牛，拆解順序正確，手法熟練，裝配速度第一；木匠青年，觀察仔細，裝配精度最高；那個書生，理論知識可能不錯，但動手能力差；農民青年，有潛力但需要係統訓練……
一炷香燒完，三十多人裏隻有十八人完成了任務。沒完成的垂頭喪氣，完成的則鬆了口氣。
“完成的人，到這邊來。”陳拙坐在輪椅上，指了指工坊另一側。那裏擺放著幾台半成品的機械：一台缺了幾個齒輪的傳動機構，一台卡住的縫紉機，還有一台水力磨坊的模型——但水車葉片裝反了。
“找出問題，提出解決方案。”陳拙言簡意賅，“不限時間，但要求思路清晰。”
這次考覈的是問題解決能力。
李大牛走到那台傳動機構前，蹲下身仔細觀察。他用手撥了撥齒輪，又看了看軸孔，很快得出結論：“第三齒輪齒數不對，和前後齒輪不匹配。還有，這個軸承位置偏移了三分，會導致轉動時摩擦增大。”
“怎麽改？”陳拙問。
“第三齒輪要換，齒數應該是前齒輪的一半。軸承要重新定位，最好加個墊片調整高度。”李大牛回答得很快，顯然在鐵匠鋪積累了不少經驗。
木匠青年選擇了縫紉機。他研究了很久，然後說：“針杆和送布牙的同步有問題。針下去的時候，布沒送到位；布送到位的時候，針又上來了。要調整這個凸輪的角度。”他指著機器內部一個複雜的連杆機構。
“能調嗎？”
“能，但需要專用工具。如果有卡尺和角度規，半刻鍾就能調好。”
陳拙點點頭，在兩人的名字後麵各畫了一個勾。
其他人也在努力。有人發現了水車葉片的問題，有人提出了改進傳動效率的方案，還有人——那個動手能力差的書生——居然從理論角度分析了齒輪的受力分佈，雖然說得有些晦澀，但思路是對的。
墨衡走到書生麵前：“你叫什麽？”
“學……學生孫浩然。”書生有些緊張，“白河城孫家，讀過一些工巧之書……”
“理論不錯，動手太差。”墨衡直白地說，“如果進學堂，要從最基礎的工具使用學起，願意嗎？”
孫浩然眼睛一亮：“願意！學生願意！”
“那就在旁邊等著。”
一個時辰後，實操考覈結束。三十八人參加，最終通過的有二十一人。墨衡把這二十一人帶到工坊外，宣佈結果。
“通過的，三天後參加最終麵試，由領主親自考覈。沒通過的，也不用灰心。”他看著那些失望的臉，“可以留在黑石村做學徒工，邊工作邊學習，半年後還有一次考覈機會。願意的，去那邊登記。”
一半的人選擇了留下，一半的人黯然離開。
墨衡看著那些離開的背影，輕聲對陳拙說：“其實有些人底子不錯，隻是缺機會。”
“領主說過，機會我們給，但路要他們自己選。”陳拙轉動輪椅，“那些選擇離開的，要麽是吃不了苦，要麽是放不下麵子。這樣的人，就算勉強留下，也走不遠。”
墨衡點點頭，收起記錄本。他抬頭看向遠處——那是醫療考覈區，周明正在對報名學醫的人進行測試。
醫療考覈設在臨時搭建的“醫護培訓室”裏。
這裏的氣氛比其他考覈區嚴肅得多。房間正中擺著兩張長桌，桌上放著各種草藥、藥材、簡易醫療器具，還有幾個裝著不明液體的玻璃瓶。
周明站在桌前，麵前站著十二個通過初試的報名者。這些人年齡差距很大，最年輕的隻有十五歲，最年長的已經四十多歲——那是個遊方郎中，聽說黑石村公開醫藥技術，特意從百裏外趕來。
“第一項，藥材辨識。”周明指著桌上二十種常見草藥，“說出名稱、性味、主治、常用配伍。限時一刻鍾。”
眾人立刻忙碌起來。
年輕的那個孩子動作最快，但明顯緊張，拿起一味藥聞了聞，遲疑地說：“這……這是甘草？性平味甘，能補脾益氣……主治……主治咳嗽？”
“錯了。”周明平靜地說，“這是黃芪。甘草斷麵有放射狀紋理，黃芪沒有。下一個。”
孩子臉一紅，趕緊去看下一味。
遊方郎中不慌不忙，每拿起一味藥，都要仔細看、聞、嚐，然後才開口：“當歸，性溫味甘辛，補血活血，調經止痛。常與熟地、白芍配伍。”全對。
“金銀花，性寒味甘，清熱解毒。常與連翹、薄荷配伍。”
“三七，性溫味甘微苦，散瘀止血，消腫定痛。可單用，也可與血竭、**配伍。”
他如數家珍，二十味藥說對了十九味，隻有一味冷門的“鬼箭羽”認錯了。
周明點點頭，在郎中的名字——胡青鬆——後麵打了個勾。
“第二項，基礎診斷。”周明拍了拍手，門外走進來三個“病人”。其實都是黑石村的居民誌願者，身上有各種模擬的症狀：一個假裝腹痛，一個假裝發熱咳嗽，還有一個假裝外傷出血。
“每人選一個，問診、望診、提出初步治療方案。”周明說，“注意，要詢問病史、生活習慣，不能隻看錶麵症狀。”
這次考覈的是臨床思維。
胡青鬆選擇了腹痛的病人。他先問了疼痛的位置、性質、時間，又問了飲食、二便情況，最後還問了情緒狀態。問完之後，他說：“痛在臍周，時作時止，喜溫喜按，應該是寒邪客胃。但病人麵色微黃，舌苔薄白，可能兼有脾虛。建議先用艾灸溫中散寒，再服理中湯調理脾胃。”
周明不置可否，看向另外兩人。
一個年輕女子選擇了發熱咳嗽的病人。她問得也很仔細，但明顯經驗不足，最後給出的方案是“清熱解毒，宣肺止咳”，用了銀翹散的方子——雖然沒錯，但太常規。
最後那個十五歲的孩子選了外傷病人。他看著那人手臂上“鮮血淋漓”的傷口（其實是動物血和顏料），緊張得手都在抖，但還是按照步驟清洗、消毒、包紮，雖然動作笨拙，但流程沒錯。
“第三項，藥理實驗。”周明走到那排玻璃瓶前，“這裏有五種藥液：黃連提取液、金銀花提取液、酒精、生理鹽水、還有一種是混合了雜質的黃連液。用你們能想到的方法，分辨出來。”
這纔是真正的難點。
胡青鬆皺眉思索片刻，先聞了聞——黃連的苦味很明顯，金銀花的清香也能分辨。酒精有特殊氣味，生理鹽水沒味道。但那個混合了雜質的黃連液，聞起來和純黃連液幾乎一樣。
他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裏麵有幾片試紙——那是他自己用特殊植物汁液浸泡晾幹的，能根據顏色變化判斷酸堿性。這在遊方郎中裏算是“秘技”了。
試紙浸入藥液，顏色變化：黃連液偏酸，金銀花液偏堿，酒精中性，生理鹽水中性，混合液……酸堿度和純黃連液不同。
“這個不是純黃連。”胡青鬆指著混合液，“雖然氣味很像，但酸度有差異，可能混了其他東西。”
周明眼睛一亮：“用什麽方法判斷的？”
胡青鬆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了試紙：“學生自製的酸堿試紙，用紫草汁和薑黃汁浸過。”
“能給我看看嗎？”
胡青鬆遞過去。周明仔細檢視，又用已知酸堿度的溶液測試了幾次，點頭：“雖然粗糙，但思路正確。你懂化學？”
“化……學？”胡青鬆茫然。
“就是物質變化之理。”周明換了個說法，“比如為什麽黃連是苦的？為什麽金銀花能清熱解毒？這些你思考過嗎？”
胡青鬆搖頭：“祖傳方子，照用就是。思考……不敢。”
“在技術學堂，不僅要學怎麽用，還要學為什麽。”周明說，“你願意學嗎？”
胡青鬆深吸一口氣：“願意！學生行醫二十年，一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若能明白藥理根本，死而無憾！”
“好。”周明在記錄本上重重記下一筆。
最終，十二人參加醫療考覈，通過五人：胡青鬆、那個年輕女子、還有三個有一定基礎的學徒。沒通過的人中，有兩人被建議去學護理，另外五人淘汰。
傍晚，所有考覈資料匯總到領主府。
林牧坐在書房裏，麵前攤開放著三份名單：初試通過名單（一百八十七人）、實操考覈通過名單（五十二人）、各專業最終推薦名單（二十六人）。
蘇文瑾、墨衡、周明、陳拙坐在對麵，匯報情況。
“初試淘汰率六成五。”蘇文瑾說，“主要原因是識字率和算數基礎不達標。另外，發現了九個可疑人員，幽影正在調查背景。”
“實操考覈淘汰率七成二。”墨衡推了推眼鏡，“動手能力比預想的差。很多人理論知識不錯，但一上手就亂。不過有幾個好苗子：鐵匠學徒李大牛，動手能力一流；木匠出身的趙安，觀察力敏銳；還有那個書生孫浩然，理論紮實，隻要補上動手短板，未來可期。”
“醫療考覈淘汰率五成八。”周明說，“醫術傳承太封閉，很多人隻會背方子，不懂原理。但胡青鬆不錯，有二十年行醫經驗，還自己摸索出一些實驗方法。雖然粗糙，但證明他有探究精神。”
林牧靜靜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良久，他開口：“最終麵試，我親自來。但在這之前，有三個人，我想先見見。”
“誰？”
“胡青鬆，那個老郎中。”林牧說，“孫浩然，那個理論不錯的書生。還有……”他翻看名單，“這個人，王石頭，農家子弟，初試成績平平，但實操考覈時，他修好了一台我們故意設障的抽水機——用的方法很笨，但有效。”
“王石頭？”墨衡回憶了一下，“哦，那個黑瘦的小夥子。他確實把抽水機修好了，但花了別人三倍的時間。”
“時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修好了。”林牧說，“而且是在沒有指導、工具不全的情況下。這說明他有很強的解決問題的韌性——這是技術創新最重要的品質之一。”
眾人都點頭。
“另外，”林牧繼續說，“關於那三個特定人才——老礦師、殘疾木匠、煉丹學徒——幽影有訊息了嗎？”
蘇文瑾拿出一份密報：“老礦師孫岩，六十五歲，原青州官礦的礦師，因為指出礦脈勘測錯誤得罪上司，被排擠回鄉。現在住在黑石村東三十裏的山村裏，獨居，無子女。”
“殘疾木匠陳拙，四十二歲，原本是州府有名的機關師，因為一場事故失去右腿，被東家嫌棄，逐出工坊。現在靠接零活為生，住在白河城貧民區。”
“煉丹學徒周明，十九歲，原‘百草門’外門弟子，因為質疑丹方配比被師兄陷害，逐出師門。現在流浪，靠給人抓藥維生，最近在黑石村附近出現。”
林牧沉吟片刻：“陳拙我們已經接觸過了。孫岩和周明……派人去請。態度要誠懇，條件可以優厚，但不要強迫。”
“是。”
“還有，”林牧補充道，“最終麵試的題目，我想調整一下。”
墨衡好奇：“怎麽調整？”
“不考技術，考心性。”林牧說，“我想知道，這些人麵對誘惑、麵對壓力、麵對道德困境時，會怎麽選擇。”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技術可以教，知識可以學，但心性……很難改。黑石村要的，不僅是能幹的人，更是值得信賴的人。”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窗外，夜幕降臨。黑石村的燈火次第亮起，工坊區的機器還在轟鳴，訓練場上傳來武者操練的呼喝聲。
而在這座小小的領主府裏，一場關於未來的篩選，才剛剛開始。
那些通過層層考覈、最終站在林牧麵前的人，或許現在還隻是普通的工匠、農夫、郎中、書生。
但誰知道呢？
也許他們中的某一個，未來會設計出劃時代的機器；也許他們中的另一個，會發現改變世界的原理；也許還有人，會成為新文明的基石。
而這一切，都始於今天這場看似普通的選拔。
林牧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他的眼神依然沉靜如深淵，但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期待。
“明天開始最終麵試。”他說，“讓我們看看，這個世界，到底藏著多少……不甘平凡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