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覽會進入第二天。
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展示區外已經排起了長隊。比起第一天,今天來的人更多,隊伍從入口一直延伸到百步外的路口,粗粗一看至少有七八百人。他們中有昨天沒看完又趕早來的,有聽說訊息從更遠村鎮連夜趕路的,還有幾個衣著明顯不同的——那是從郡城甚至州府趕來的商人代表。
林牧站在展示區內的瞭望台上,俯瞰著外麵的人群。他的目光在幾個穿著錦緞、身後跟著仆從的身影上停留片刻,轉向身旁的幽影。
“查清楚了嗎?”
幽影的左臂還固定在夾板裏,但行動已無大礙。她低聲匯報:“穿紫色錦袍的是州府‘萬通商會’的二掌櫃錢萬金,主營鹽鐵和糧食;旁邊那個穿藍綢的是‘江南織造’的人,姓李,據說是來探查我們的紡織機械;遠處那幾個穿青衣的,是青州趙家的人,做藥材生意起家,最近在拓展其他行業。”
“反應呢?”
“錢萬金昨晚回去後,派人往州府送了急信。李掌櫃在客棧裏畫了一夜的圖,試圖複刻縫紉機的結構。趙家的人……在打聽醫療區那些藥物的配方來源。”幽影頓了頓,“還有,昨天青陽觀的三個修士,今天一早就去了基礎科學區,一直沒離開。”
林牧點點頭:“繼續盯著。特別是那些試圖接觸我們技術人員的人,記錄下來。”
“是。”
隨著開園時間到來,人流湧入展示區。與昨天不同,今天的人群明顯分成了幾撥,各自有著明確的目的地。
農業技術區依然最熱鬧,但今天圍在這裏的,多是真正懂行的地主和富農。
錢萬金擠在人群中,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裝著化肥的玻璃瓶。他身後跟著兩個賬房先生,正拿著小本子瘋狂記錄。
“老趙,你算算。”錢萬金對身邊一個老賬房低聲道,“按他們說的,這肥料能增產三到五成。一畝地多收三成糧食是什麽概念?如果我們能拿下這東西的專賣權……”
“東家,他們不賣配方。”老賬房提醒道,“隻提供技術指導,幫人建作坊,然後收三成糧食。”
“那就建作坊!”錢萬金眼中精光閃爍,“在咱們所有的田莊附近都建!三成糧食算什麽?咱們可以壓低收購價,反正那些泥腿子不懂行情。而且……”他壓低聲音,“咱們可以偷偷研究配方,一旦搞明白了,自己生產,就不用受他們限製了。”
旁邊一個中年地主聽到了,湊過來搭話:“錢掌櫃高見!不過我看這黑石村不像好糊弄的,他們敢把技術公開,肯定有防備。”
“防備?”錢萬金冷笑,“再防備也是凡人。咱們在州府、在京城有人脈,實在不行……”他沒說下去,但眼神裏的意思很明顯。
不遠處,幾個小地主圍在一起,臉色卻不太好看。
“真要跟他們合作?”一個瘦削的中年人皺眉,“三成糧食……不少啊。”
“可不用他們的肥料,咱們的地就越來越比不上別人。”另一個胖子歎氣,“昨天我看那試驗田,用了肥的稻子,穗子沉得都快垂到地上了。咱們不用,佃農都會跑去找用肥的地主租田。”
“那林牧就是算準了這點。”瘦地主咬牙,“他用這肥料當餌,逼著咱們要麽合作,要麽被淘汰。”
“聽說技術學堂免費招生。”第三個地主忽然說,“要不……派幾個家生子去學?學了回來,咱們自己弄?”
幾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心動。但很快又猶豫了——派家奴去學技術,等於承認黑石村的那套東西有價值。這對很多習慣了高高在上的地主來說,心理上很難接受。
工業製造區今天的人少了一些,但留下的都是真正的行家。
十幾個來自不同地方的工匠圍在水力鍛錘周圍,眼睛都不眨地看著鍛錘每一次落下。他們中有鐵匠、木匠、石匠,甚至還有一個製弓的老匠人。
“這力道……均勻得嚇人。”一個滿臉絡腮胡的鐵匠喃喃道,“我打了一輩子鐵,最好的時候一錘下去也有兩分偏差。這機器……幾乎沒有。”
“關鍵是不累。”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木匠介麵,“你看那水流,日夜不停,機器就能日夜不停。人總要吃飯睡覺,它不用。”
老匠人忽然開口:“你們看那個連杆。”他指著鍛錘上方複雜的傳動機構,“這東西……妙啊。把圓的轉成直的,還能控製節奏。要是用在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有人問。
“比如織布。”老匠人說,“現在織布機要人一腳一腳踩,累得很。要是用這個結構,用水力帶動,一個人能看十台機子。”
工匠們陷入沉思。他們都是手藝人,最懂工具的妙處。眼前這台機器展示的,不僅僅是鍛鐵的效率,更是一種思路——如何用機械結構代替人力,如何把複雜動作拆解成簡單重複。
“我想留下來。”一個年輕的鐵匠忽然說,“技術學堂不是招生嗎?我想學這些東西。”
“你瘋了?”他的師傅——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鐵匠瞪眼,“咱們家有祖傳的手藝,你去學這些歪門邪道?”
“師傅,這不是歪門邪道。”年輕鐵匠鼓起勇氣,“您看這機器鍛出來的鐵坯,比咱們手工鍛的均勻十倍。還有那車床車出來的軸,光滑得能照人。這不是比咱們強嗎?既然比咱們強,為什麽不能學?”
老鐵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其實也看到了差距,隻是拉不下臉承認。
這時,墨衡走了過來。他今天換了一件相對幹淨的衣服,但頭發依然亂糟糟的,眼鏡也歪在鼻梁上。
“諸位師傅,有什麽問題嗎?”墨衡問。
工匠們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那個年輕鐵匠開口:“墨先生,我想報名技術學堂,學機械製造。需要什麽條件?”
墨衡眼睛一亮:“識字嗎?”
“識一些,跟村裏的老秀才學過《千字文》。”
“會算數嗎?”
“會打算盤。”
“那就夠了。”墨衡笑道,“技術學堂第一期招生,要求就是識字和基礎算數。至於手藝……有基礎更好,沒有也無所謂,我們從頭教。”
“從頭教?”老鐵匠忍不住開口,“這些機器……你們肯教?”
“肯。”墨衡認真地說,“不僅教怎麽用,還教為什麽這麽用,怎麽改進,怎麽設計新的。我們要培養的不是操作工,是工程師。”
“工程師?”
“就是……能理解機器原理,能設計新機器的人。”墨衡想了想,打了個比方,“就像你們蓋房子,普通的泥瓦匠隻會按圖紙砌牆,但建築師知道為什麽這麽蓋,知道怎麽設計更堅固、更合理的房子。我們要培養的就是機械的‘建築師’。”
工匠們麵麵相覷。這個概念對他們來說太新了,但莫名的……很有吸引力。
“我報名!”年輕鐵匠第一個舉手。
“我也報!”又一個木匠說。
“算我一個……”
短短一刻鍾,工業製造區就有八個工匠表示要報名。他們的師傅或老闆臉色複雜,有的支援,有的反對,但都阻止不了那種對新知識的渴望。
基礎科學區今天終於不再冷清。
青陽觀的三個修士已經在這裏待了一個多時辰。他們沒看那些花哨的模型,而是圍在一個簡易的“擺錘實驗”裝置前。
裝置很簡單:一根細繩吊著一個小鐵球,繩子固定在架子上。旁邊有刻度尺,還有一個小沙漏。木牌上寫著實驗目的:“驗證擺錘週期與擺長平方根成正比,與質量無關”。
師兄親自操作。他先測量擺繩長度,然後拉起鐵球到一定高度放手,同時啟動沙漏。鐵球來回擺動,他用最基礎的計數法記錄擺動次數。
一次,兩次,三次……
重複了五遍,每次擺繩長度不同,鐵球重量也不同。實驗結果和木牌上寫的完全一致:週期確實隻和擺長有關,和鐵球重量無關。
“這……”年輕弟子嚥了口唾沫,“師兄,這和咱們學的小術‘懸絲測靈’的原理……有點像。”
“不是有點像,是幾乎一樣。”師兄的聲音有些幹澀,“懸絲測靈是用靈力絲線吊著測試物,通過擺動頻率判斷物體的靈氣屬性。咱們一直以為是靈力絲線的特性,但現在看來……即使沒有靈力,純物理的擺錘也有類似規律。”
他走到旁邊的展板前。展板上畫著各種公式和圖表:自由落體運動規律、槓桿平衡原理、浮力計算公式……每一條都簡潔而準確,旁邊還標注著實驗驗證的方法。
“他們把這些……叫做‘自然定律’。”師兄指著那幾個字,“意思是,不管有沒有靈氣,不管是誰來做,在同樣條件下都會得到同樣的結果。”
另一個弟子低聲說:“那咱們修煉時感悟的‘天道法則’……”
“可能也是某種‘定律’。”師兄打斷他,聲音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動搖,“隻是咱們用‘感悟’的方式去理解,他們用‘實驗’的方式去驗證。”
三人沉默了很久。
“師兄,咱們還繼續看嗎?”年輕弟子問。
“看。”師兄深吸一口氣,“把這些都記下來。尤其是那些實驗方法。也許……也許對咱們理解道法有幫助。”
他們開始認真記錄,不再有之前的倨傲。因為真正理解這些簡單實驗背後的意義後,他們意識到了一件事:這些凡人,在用一種全新的、係統的、可重複的方式,探索世界的規律。
而這種方式,可能比他們的“感悟”更……可靠。
生活改良區和醫療健康區也各自熱鬧。
在生活區,那些改良的廚具、衛浴裝置、照明工具讓普通百姓看得眼花繚亂。幾個婦人圍著那台手動洗衣機,已經問了半個時辰的問題。
“真的不會把衣服洗壞?”
“皂角粉要放多少?”
“木桶會不會漏水?”
女講解員耐心解答,還當場演示拆裝,展示內部結構。看到那些簡單的齒輪和連杆,幾個原本覺得神秘的婦人恍然大悟:“原來就這麽簡單!”
“簡單纔好啊!”一個婦人笑道,“簡單纔好自己做。我家那口子就會點木工,回去讓他照著圖紙做一台!”
在醫療區,氣氛則嚴肅許多。除了藥鋪掌櫃,今天還來了幾個遊方郎中。他們圍著那些提純後的藥粉,又是聞又是嚐,臉上寫滿震驚。
“這黃連粉……純度至少九成五。”一個老郎中用手指撚起一點,對著光看,“我炮製藥材四十年,最好的時候也隻能做到八成。他們怎麽做到的?”
周明正好在這個區域指導。他聽到後走過來:“老先生,靠的是溶劑萃取和重結晶技術。”
“什麽……技術?”
周明想了想,用通俗的方式解釋:“就是把藥材泡在特定的液體裏,有效成分會溶解,雜質不溶。然後讓液體揮發或者冷卻,有效成分就會結晶出來,再分離、幹燥,就是高純度的藥粉。”
老郎中似懂非懂,但明白了一點:“這需要很多實驗吧?才能找到合適的液體,合適的溫度……”
“對。”周明點頭,“我們做了三百多次實驗,才找到黃連的最佳提取方案。記錄了每一次的溫度、時間、溶劑比例、結晶條件。這些資料都在手冊裏。”
“手冊裏……”老郎中喃喃道,“你們真的……什麽都公開?”
“能公開的都公開。”周明說,“除了少數涉及軍事安全的技術。我們相信,知識應該共享,這樣所有人才能一起進步。”
幾個郎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複雜情緒。他們中有人祖傳秘方守了幾代,有人靠著獨家手藝吃飯。現在黑石村卻要把這些“秘密”公之於眾……
“周師傅。”一個中年郎中忽然開口,“你們學堂……收學醫的嗎?”
周明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收。第一期有醫學班,教基礎解剖、生理、藥理,還有實驗方法。”
“我報名。”中年郎中說,“我兒子十六歲,跟我學了幾年醫,識字會算數。我想讓他來學。”
“為什麽?”旁邊一個老同行忍不住問,“你不怕……不怕手藝外傳?”
“怕。”中年郎中坦然道,“但我更怕被淘汰。你看這些提純的藥,效果比咱們的好多少?如果將來大家都用這種藥,咱們還守著老方子,誰會來找咱們看病?”
這話戳中了很多人的心事。一時間,又有幾個郎中表示要送子弟來學習。
未來展望區今天多了一件展品。
正如林牧吩咐的,一支“雷吼”燧發槍被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槍身烏黑發亮,結構精密,旁邊立著的木牌上寫著:“凡人對抗超凡的可能性之一:熱兵器時代”。
這裏的人不多,但每一個看到的人,表情都極其精彩。
錢萬金帶著賬房先生過來時,正好看到那支槍。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瞪大:“這是……火銃?不對,火銃沒這麽精緻……”
他湊近細看,看到了槍管內部的螺旋紋路(膛線),看到了精密的燧發機括,看到了標準化的零件結構。
“這東西……”錢萬金倒吸一口涼氣,“如果能量產……”
“東家,這恐怕是軍器。”老賬房低聲道,“黑石村敢公開擺出來,要麽是瘋了,要麽是……”
“要麽是有恃無恐。”錢萬金接話,臉色變幻不定。他想起昨天聽到的傳聞:黑石村擊退了影殺閣的刺殺,還反殺了對方一個小隊。當時他以為是誇大其詞,但現在看到這支槍……
“走,回去。”錢萬金忽然轉身,“計劃要改。這黑石村……比我們想的要危險。”
另一邊,青陽觀的三個修士也看到了這支槍。
“凡人武器。”年輕弟子不屑道,“再精巧也是凡鐵,能傷得了修士?”
師兄沒說話。他仔細看著槍身的結構,特別是那些刻在關鍵部位的細微符文——雖然被刻意掩蓋了靈力波動,但他能感覺到,那不是裝飾。
“試試才知道。”師兄最終說,“但既然他們敢擺出來,肯定有過人之處。記下來,回去稟報觀主。”
“師兄,咱們真要……”另一個弟子猶豫道,“幫他們宣傳?”
“不是幫他們宣傳。”師兄搖頭,“是讓觀主知道,這世道可能要變了。咱們青陽觀……得早做打算。”
傍晚,博覽會第二天的活動結束。
領主府書房裏,林牧聽著各方的匯報。
“今天新增報名技術學堂的,一百九十四人。”蘇文瑾拿著一份統計表,“其中工匠六十八人,農家子弟四十七人,商人子弟三十三人,郎中子弟十二人,其餘為普通百姓。識字率七成,會基礎算數的五成。”
“背景調查呢?”
“正在做。”幽影說,“已經發現三個可疑的:一個自稱鐵匠,但手上沒有老繭;一個說是農家子,但麵板太白;還有一個商人子弟,身上有淡淡的靈力波動,可能是修士偽裝的。”
“監控起來,暫時不要驚動。”林牧說,“看看他們想幹什麽。”
墨衡興奮地搓著手:“領主,今天那幾個工匠問的問題都很專業!有個老鐵匠,一眼就看出了水力鍛錘的傳動效率可以再優化!還有個木匠,對我們設計的齒輪提出了改進方案!這些都是人才啊!”
“篩選要嚴格。”林牧提醒,“不僅看技術能力,還要看心性。技術可以教,心性難改。”
“我明白。”墨衡點頭,“蘇主事已經製定了詳細的考覈流程:技術筆試、動手實操、麵試問答,還有三個月的試用期。”
林牧轉向窗外。夜幕降臨,展示區已經清空,但遠處的工坊區依然燈火通明。
“博覽會還有一天。”他說,“明天……可能會更熱鬧。”
“領主是指……”蘇文瑾問。
“今天來的大多是中層。”林牧說,“明天,真正的大魚該露麵了。州府的官員,大宗門的代表,甚至……皇甫弘的人。”
書房裏氣氛凝重了一瞬。
“那我們要調整安排嗎?”墨衡問。
“不用。”林牧搖頭,“該展示的繼續展示,該說的繼續說。我們要讓所有人看到黑石村的底氣——不靠隱瞞,不靠欺騙,就靠實打實的技術和實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明天在基礎科學區加一個‘問答環節’。任何人都可以提問,關於技術原理、關於未來發展、甚至關於黑石村的理念。我和你們輪流去回答。”
“這……會不會太冒險?”蘇文瑾有些擔心,“萬一有人故意刁難……”
“刁難纔好。”林牧說,“隻有在辯論中,真理才會越辯越明。我們要讓人們看到,黑石村不僅有技術,還有支撐這些技術的理論體係,更有實現這些技術的決心和能力。”
眾人肅然。
窗外,夜色漸深。但黑石村的燈火,卻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明亮。
而在那些燈火照不到的角落裏,一封封密信正被快馬送出,飛向州府,飛向京城,飛向各大宗門。
信裏的內容各不相同,但核心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黑石村。
這個原本無人問津的邊陲小村,正在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闖入這個世界的視野。
而風暴的中心,此刻卻異常平靜。
林牧坐在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輕敲桌麵。他的目光落在牆上的地圖——那裏,黑石村隻是一個小小的點,但以這個點為圓心,漣漪正在擴散。
他知道,從博覽會的第一天起,黑石村就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要麽在風暴中崛起,要麽在風暴中毀滅。
沒有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