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村陷入了一種奇特的忙碌中。
清晨,天還沒完全亮,村東的河岸邊已經聚集了三十名民兵。石剛站在最前麵,手裏拿著墨衡連夜設計出來的“簡易拖網”——用麻繩編織的網眼,邊緣綁著鉛塊,兩端固定在臨時趕製的木筏上。
“記住動作要領!”石剛大聲喊道,“兩人一組,劃筏子到河中央,順流下網,拖半個時辰起網。動作要快,魚離水久了容易死!”
民兵們齊聲應諾,抬著五艘木筏下水。他們大多是北方人,很多人這輩子第一次接觸漁船,動作笨拙但足夠認真。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每一網魚,都可能意味著多一個人不會挨餓。
同一時間,村西的山林裏,十支采集隊正在老人的帶領下進山。福伯走在最前麵,指著路邊的植物:“這是蕨菜,嫩葉能吃;這是野山芋,根莖要煮熟;看到那種白色的蘑菇了嗎?那叫‘雪耳’,燉湯很鮮,但旁邊那種紅色的千萬不能碰,有毒……”
隊伍裏的婦女和孩子仔細聽著,手裏提著竹籃,眼神認真。他們過去很少需要為食物發愁,但現在,每一片能吃的葉子都變得珍貴。
而在村中央的工坊區,墨衡把自己關在重新啟用的生物實驗室裏,已經三天沒怎麽閤眼了。
他的工作台上攤滿了各種樣本:從黑沼澤采集的水稗子,從周邊農田收集的土壤,從礦場帶回的礦石碎屑,還有幾十種本地植物種子。空氣中彌漫著化學試劑的味道,十幾個培養皿整齊排列,裏麵是不同配比的土壤和水稗子幼苗。
實驗室門口,蘇文瑾端著一碗熱粥,猶豫了很久才輕輕敲門。
“墨先生,該吃飯了。”
沒有回應。
她推開門,看到墨衡正趴在工作台上,手裏拿著一根試管,對著煤氣燈觀察裏麵的沉澱物。他的頭發比平時更亂,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異常專注。
“墨先生。”蘇文瑾提高聲音。
墨衡這纔回過神來,茫然地轉過頭,看到蘇文瑾手裏的粥,愣了一下:“哦……謝謝。”
他接過粥,三口兩口喝完,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工作台上一張密密麻麻寫滿資料的草紙。
“有進展嗎?”蘇文瑾問。
“有,但不夠快。”墨衡放下碗,指著草紙,“這是土壤分析結果。黑石村周邊的耕地,普遍缺乏氮、磷、鉀這三種關鍵元素。特別是磷——本地土壤裏的磷含量隻有正常值的四分之一。”
“磷是什麽?”蘇文瑾不太懂這些術語。
“簡單說,是植物生長必需的養分。”墨衡拿起一塊暗紅色的礦石,“我一直在找本地可用的磷源。昨天發現,礦場裏有一種伴生礦石,含磷量不低。如果能提純出來,就能製造簡易的磷肥。”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沮喪:“但提純需要酸,需要專門的裝置。按照現在的進度,至少還要十天才能做出第一批樣品。然後再試製、測試、調整……等真正能用在田裏,至少要一個月。”
一個月。
那時候黑石村的存糧早就吃光了。
蘇文瑾沉默了片刻,輕聲問:“那高產種子呢?大人說過,沼澤裏那種水稗子如果能改良……”
“更難。”墨衡搖頭,“育種是個長期工程。選種、雜交、篩選、再選種……就算一切順利,也要三四代才能穩定性狀。我們等不起。”
實驗室裏陷入了沉默。
隻有煤氣燈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嘶嘶聲。
“不過,”墨衡突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大人昨天給了我一個新思路。他說,在末日,他們用過一種方法,叫‘誘變育種’。”
“誘變育種?”
“就是用特殊手段,強迫種子發生變異,然後從中篩選有用的性狀。”墨衡解釋道,“比如用特定的輻射,或者化學藥劑。風險很大,可能一萬粒種子裏隻有一粒變異是我們想要的,其他的要麽死掉,要麽變成怪胎。但……速度夠快。”
蘇文瑾心中一緊:“這種手段……安全嗎?”
“對種子來說,無所謂安全不安全。”墨衡說,“但對我們來說,要控製風險。輻射我們搞不出來,但化學誘變劑……我可以試試。”
他從櫃子裏取出幾個小瓶子,標簽上寫著蘇文瑾看不懂的化學式:“這些是我之前做實驗剩下的試劑,有些具有誘變作用。理論上,用特定濃度的溶液浸泡種子,有可能誘發高概率的變異。”
“那還等什麽?”蘇文瑾眼睛一亮。
“等大人批準。”墨衡認真地說,“這是涉及生物遺傳的技術,按照四原則,必須經過倫理委員會審查。而且……誘變育種會產生大量不可控的變異體,需要專門的隔離區域,不能汙染正常環境。”
蘇文瑾明白了。墨衡變了,他真的把那些規則記在了心裏。
“我這就去找大人。”她說。
領主府書房裏,林牧正在聽取幽影的匯報。
“黑風寨那邊有回應了。”幽影平靜地說,“他們的三當家確實受了重傷,傷口化膿,高燒不退。我們的使者帶去了健體液樣品,當場試用,第二天燒就退了。現在他們願意談交易。”
“條件呢?”林牧問。
“五百斤精鐵兵器,一百瓶健體液,五十斤雪花鹽,換一千石糧食。”幽影頓了頓,“但要求我們派人去他們的寨子交易,而且隻能去十個人。”
石剛站在一旁,聽到這話立刻反對:“大人,不能去!那是山匪的老巢,進去了就是羊入虎口!他們要是翻臉,我們一個都回不來!”
“但一千石糧食……”蘇文瑾剛走進書房,聽到這個數字也動容了,“夠我們多撐二十天。”
林牧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他在計算風險。
黑風寨有五六百人,如果真想做交易,沒必要讓我們去寨子裏。除非……他們另有打算。
“使者有沒有觀察到什麽異常?”林牧問幽影。
“寨子裏的守衛比平時多了一倍,而且都是精壯漢子。”幽影說,“我們的使者被限製在客房區域,但路過練武場時,看到有人在操練陣法——不是山匪常用的散亂打法,更像正規軍的操練。”
石剛臉色一變:“難道黑風寨被官府收編了?”
“不一定。”林牧說,“也可能是司馬文在背後操縱。用官府的資源裝備山匪,讓山匪做打手,既能對付我們,又不會髒了官府的手。”
書房裏的氣氛陡然凝重。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交易就是個陷阱。黑風寨拿到兵器藥品後,很可能不會給糧食,反而會趁機扣人,甚至以此為藉口攻打黑石村。
“但我們需要糧食。”蘇文瑾低聲說。
“所以交易還是要做。”林牧做出決定,“但不是按他們的規矩。”
他看向幽影:“回複黑風寨,我們同意交易,但地點要改。在黑石山北側的‘鷹嘴岩’,那裏地勢開闊,雙方都能看到對方。我們帶一半貨去,他們帶一半糧食來,現場交換後再各自派人取剩下的一半。”
“他們會同意嗎?”石剛問。
“如果他們真心想交易,會同意。”林牧說,“如果不同意,就說明有鬼。”
幽影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等等。”林牧叫住他,“交易時間定在五天後。這五天裏,我要你查清楚黑風寨到底發生了什麽。特別是,有沒有看到司馬文的人,或者……穿官軍服飾的。”
“是。”
幽影離開後,林牧看向蘇文瑾:“你來找我,是為了墨衡的事?”
蘇文瑾把實驗室裏的情況匯報了一遍,重點提到了“誘變育種”的風險和倫理問題。
林牧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末日世界。那時候,為了在汙染的土地上種出能吃的東西,農業學家們用了更極端的誘變手段。成功率不到萬分之一,但就是那萬分之一,救活了成千上萬的人。
代價是,那些失敗的變異體,有些產生了劇毒,有些瘋狂生長擠占了正常作物的空間,還有些……變成了無法形容的怪物。
“批準。”林牧最終說,“但必須嚴格限製。第一,所有誘變實驗必須在村外的隔離區進行,離村子至少三裏。第二,實驗後的種子、土壤、植株必須全部焚燒處理,不能有任何殘留。第三,墨衡要寫詳細的實驗日誌,每一步都要有記錄,出問題可以追溯。”
“那倫理委員會……”
“我會親自向委員會說明。”林牧說,“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但原則不能丟——可控、可逆做不到,但至少要做到知情和風險評估。”
蘇文瑾鬆了口氣。她其實也明白,現在不是講究完美的時候。
“另外,”林牧補充,“告訴墨衡,不要隻盯著水稗子。本地的小麥、稻米種子,也可以嚐試誘變。目標很明確:縮短生長週期,提升產量,增強抗逆性。隻要能達成其中一個目標,就是成功。”
“是。”
接下來的五天,黑石村像是在走鋼絲。
捕魚隊每天能帶回兩三百斤魚,雖然不多,但至少提供了寶貴的蛋白質。采集隊的收獲不穩定,多的時候能采到幾十筐野菜野果,少的時候隻有幾筐。食堂開始供應“野菜魚湯”,味道一般,但能填飽肚子。
村民中開始有了一些傳言。
“聽說倉庫的糧食不多了……”
“我昨天看到福伯把家裏的存糧拿出來了……”
“民兵隊每天都在加練,是不是要打仗了?”
蘇文瑾動用了所有管理手段,通過“織網”網路實時監控輿情,及時發布“官方訊息”:糧食儲備充足,調整飲食是為了冬季做準備,加練是為了應對可能的匪患。
謊言不能持久,但至少能爭取時間。
而時間,現在是最寶貴的東西。
墨衡帶著五個助手,在村外三裏處新建的隔離區裏,開始了瘋狂的實驗。
他們搭建了十個簡易大棚,每個大棚裏都擺放著數百個培養皿。墨衡按照林牧提供的“末日農業手冊”,配置了三種不同濃度的化學誘變劑,分別浸泡小麥、稻米和水稗子種子。
“第一組,低濃度,浸泡十二個時辰。”
“第二組,中濃度,浸泡六個時辰。”
“第三組,高濃度,浸泡三個時辰。”
助手們嚴格按照指令操作,每一步都詳細記錄。浸泡後的種子被種進特製的培養土裏,每天觀測發芽情況、生長速度、以及任何異常變化。
第一天,大部分種子正常發芽。
第二天,第三組高濃度處理的小麥種子,有三分之一沒能破土。
第三天,第二組中濃度處理的稻米,出現了葉片畸形。
第四天,墨衡在一個水稗子培養皿裏,發現了一株異常個體——它的葉片比正常水稗子寬了一倍,莖稈也更粗壯。
“記錄!編號S-4-17,水稗子,中濃度處理,第四天出現生長加速特征!”墨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株水稗子移栽到單獨的盆裏,繼續觀察。
第五天,交易的日子到了。
鷹嘴岩是黑石山北側一處突出的岩石平台,三麵陡峭,隻有一條小路可以上來。站在平台上,可以俯瞰周圍數裏的地形,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
林牧親自帶隊。
石剛和二十名最精銳的民兵,護送著五輛馬車——車上裝著兩百五十斤精鐵兵器、五十瓶健體液、二十五斤雪花鹽。按照約定,這是第一批貨。
清晨的薄霧中,黑風寨的人也到了。
領頭的是一名獨眼大漢,身材魁梧,背上背著一把鬼頭刀。他身後跟著三十多名山匪,押著十輛糧車,車上堆滿了麻袋。
雙方在平台中央相距三十丈停下。
“林領主,久仰。”獨眼大漢抱拳,聲音洪亮,“我是黑風寨二當家,人稱‘獨眼龍’。”
“二當家。”林牧微微點頭,“貨在這裏,糧食呢?”
獨眼龍一揮手,兩個山匪拖著一袋糧食上前,當眾割開麻袋。金黃的麥粒流淌出來,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上等小麥,一千石,隻多不少。”獨眼龍說,“林領主驗驗貨?”
石剛走上前,抓了一把麥粒,仔細看了看,又放進嘴裏嚼了嚼,回頭對林牧點頭:“是今年的新麥,質量不錯。”
“我們的貨也請驗驗。”林牧示意。
獨眼龍親自檢查了兵器、藥品和鹽,眼睛越來越亮。特別是那雪花鹽,潔白如雪,顆粒細膩,比他見過的所有鹽都好。
“林領主爽快。”獨眼龍咧嘴一笑,“那咱們就按規矩,先交換這一半?”
“可以。”
雙方各自退後,留下五輛馬車和五輛糧車在中間。然後各自派人上前,把對方的車拉回來。
過程很順利,沒有意外。
但林牧注意到,獨眼龍身後的山匪中,有幾個人站姿特別挺直,眼神也不像普通匪徒那樣散漫。更重要的是,他們的靴子——雖然做了做舊處理,但隱約能看到製式軍靴的痕跡。
“二當家,”林牧突然開口,“剩下的一半交易,我們換個方式如何?”
獨眼龍眼神一閃:“林領主想怎麽換?”
“糧食我們很急,不如今天就把剩下的一半也交換了。”林牧說,“我們派人回去取剩下的貨,你們也派人回去取剩下的糧。日落之前,在鷹嘴岩下的小河邊完成第二次交換。”
這是臨時改變計劃。
獨眼龍明顯猶豫了。他回頭看了看身後,一個戴著鬥笠的人微微搖頭。
“林領主,”獨眼龍幹笑兩聲,“這不合規矩吧?說好分兩次……”
“規矩是人定的。”林牧打斷他,“還是說,二當家那邊……有什麽不方便?”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山匪們的手悄悄摸向武器。民兵隊也握緊了刀柄。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報!”
一名黑風寨的探子連滾帶爬地衝上平台,臉色慘白:“二當家!不好了!寨子……寨子被官兵圍了!”
“什麽?!”獨眼龍大驚失色。
“是趙將軍的邊軍!至少五百人,已經把上山的路都封了!大當家讓您趕緊帶人回去!”
獨眼龍猛地轉頭看向林牧,眼中滿是怒火:“林牧!你陰我?!”
林牧也很意外。趙烈圍了黑風寨?他完全不知情。
但眼下不是解釋的時候。
“二當家,如果是我做的,我現在還會站在這裏等你殺嗎?”林牧冷靜地說,“邊軍圍寨,明顯是衝著你們去的。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跟我在這裏火拚,然後被趕回來的邊軍一網打盡;第二,帶上這些貨,我帶上這些糧,各自撤退。你們有兵器藥品,守寨的把握還大些。”
獨眼龍死死盯著林牧,獨眼裏凶光閃爍。
最終,他咬牙:“撤!”
山匪們匆匆拉著五輛貨車下山,很快消失在霧氣中。
石剛長舒一口氣:“大人,現在怎麽辦?”
林牧看著遠去的山匪,又看了看剛到手的五車糧食,眉頭緊皺。
趙烈為什麽突然圍剿黑風寨?是巧合,還是……
“先回村。”他說,“這五百石糧食,夠我們多撐十天。但麻煩……可能才剛剛開始。”
車隊掉頭返回黑石村。
林牧坐在馬車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他在思考。
司馬文,黑風寨,趙烈……
這些線索之間,到底有什麽聯係?
而更緊迫的是,糧食危機,隻是暫時緩解了十天。
十天後,如果墨衡的研究還沒有突破,黑石村依然要麵對斷糧的命運。
車輪碾過山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遠方,黑石村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這個他一手建立的村子,現在正站在懸崖邊緣。
而他能做的,就是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在墜落之前,找到那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