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城的玻璃品質鑒賞會,取得了遠超預期的成功。
林牧當著東部三郡三十多家商號的麵,現場演示了黑石村精品玻璃與仿製品的對比——在特製的光源下,精品玻璃透亮如水晶,仿製品卻渾濁暗淡。調味料的盲測環節,十位受邀的本地酒樓掌櫃,九位都準確辨認出了黑石村的真品。
最致命的一擊,是墨衡現場展示的“彩色玻璃珠”和“自發光玻璃燈”。當那些在黑暗中散發出柔和光芒的玻璃製品亮相時,所有商人都瞪大了眼睛——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理解的“玻璃”範疇。
林牧趁機丟擲橄欖枝:授權七家小商號生產“次級品”玻璃和“基礎版”調味料,分享部分市場份額。
商會聯盟當場分裂。
周氏商會的代表拂袖而去,李記和王家的代表臉色鐵青,但那七家被選中的小商號卻喜形於色——這意味著他們不用再看三大商會的臉色,有了獨立的財路。
回程的馬車上,蘇文瑾仔細覈算著剛簽訂的授權協議:“七家商號,每家預付五百兩白銀的授權費,總計三千五百兩。後續按銷售額抽成百分之五。大人,這筆錢能大大緩解我們的現金流壓力。”
林牧閉目養神,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錢不是最重要的。”他說,“重要的是我們打破了封鎖,證明瞭我們的產品不可替代。更重要的是,我們在商會聯盟裏釘下了七顆釘子。從今以後,周氏想再組織聯合打壓,就沒那麽容易了。”
“但司馬文不會善罷甘休。”墨衡坐在對麵,難得地沒有沉浸在技術思考中,“他這次用商業手段,被我們破了局。下次可能會用更直接的方式。”
“會的。”林牧睜開眼睛,“所以我們要抓緊時間。回到村子後,墨衡,你全力推進化肥和高產種子的研究。糧食安全是根本,不能總依賴外部采購。”
“明白。”
車隊在秋日的夕陽中駛回黑石村。
但林牧沒想到,司馬文的反擊來得如此之快。
回到黑石村的第三天,清晨。
蘇文瑾急匆匆地敲開領主府書房的門時,林牧正在檢視墨衡提交的化肥研發初步方案。
“大人,”蘇文瑾的臉色很不好看,“出事了。”
她把一份清單放在書案上:“按照慣例,今天應該是周邊幾個村子的糧商來送貨的日子。但直到現在,一個人都沒來。我派人去問,帶回來的訊息是……他們不賣了。”
林牧放下手中的方案,拿起清單。
清單上列著黑石村每月需要采購的糧食數量:小麥八百石,稻米三百石,雜糧五百石,總計一千六百石。這些糧食,三分之二來自周邊三個村子的地主和糧商,三分之一來自更遠的城鎮。
“理由是什麽?”林牧問。
“沒有理由。”蘇文瑾搖頭,“派去的人得到的回複很統一:‘糧食不多了,要留著自用’。但據我們瞭解,今年秋收不錯,周邊村子的糧倉都是滿的。”
林牧的手指開始敲擊桌麵。
一下,兩下,三下……
“倉庫裏的存糧還有多少?”
“我剛剛清點過。”蘇文瑾的聲音有些發緊,“按照現在的消耗速度,最多還能支撐……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
一個多月後,如果還沒有新的糧食來源,黑石村六百多人就要斷糧。
“更遠地方的糧商呢?”林牧問。
“也聯係了。”蘇文瑾拿出一份通訊記錄,“白河城的三家糧行,都說最近糧食緊張,暫時無法供貨。青石鎮的兩家,直接說‘不敢賣’。落霞關的……聯係不上。”
不敢賣。
這三個字已經說明瞭一切。
“司馬文出手了。”林牧的聲音很平靜,“商業打壓失敗,就用糧食封鎖。這一招更狠,也更難破解。”
糧食不是玻璃,不是調味料。玻璃可以暫時不用,調味料可以找替代品,但人不能一天不吃飯。糧食封鎖一旦生效,不需要武力進攻,黑石村自己就會崩潰。
“大人,我們現在怎麽辦?”蘇文瑾努力保持著鎮定,但眼神裏的焦慮掩飾不住,“要不要動用貢獻點儲備,高價收購?或者讓趙將軍幫忙,從軍方糧道想想辦法?”
林牧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正在晨練的民兵隊,看著工坊區升起的炊煙,看著那些早起忙碌的村民。
這些人信任他,跟著他建設這個新家園。但現在,這個家園可能因為一頓飯而瓦解。
“高價收購沒用。”林牧轉過身,“司馬文既然敢用糧食封鎖,就肯定做好了準備。他能讓周邊所有糧商同時拒售,說明開出了他們無法拒絕的條件——要麽是更大的利益,要麽是更可怕的威脅。”
他頓了頓:“至於趙烈……邊軍的糧食供應有嚴格管製,私自調糧是大罪。我們不能把他拖下水。”
“那我們……”蘇文瑾的聲音有些顫抖。
“先穩住內部。”林牧說,“糧食存量還有三十五天的事情,嚴格保密。通知食堂,從今天開始,所有餐食分量減少一成,但不要明顯到讓人察覺。對外就說……為了儲備過冬,提前調整飲食結構。”
“可這撐不了多久……”
“我知道。”林牧打斷她,“所以我們要做兩件事。第一,墨衡的化肥和高產種子研究,優先順序提到最高,所有資源優先供應。第二,我們要自己找糧食。”
他走回書案前,鋪開地圖:“黑石村周邊五十裏內,有哪些地方可能有糧食?”
蘇文瑾湊過來看地圖:“北麵是黑石山,除了礦場什麽都沒有。東麵是邊境,趙將軍的防區。西麵……有三個村子,但都是我們的糧食來源,現在被封鎖了。南麵……是‘黑沼澤’,那片地沒人種,據說有瘴氣,還有野獸。”
黑沼澤。
林牧盯著地圖上那片標注為深綠色的區域。那是一片方圓二十多裏的濕地,地勢低窪,常年積水,土壤酸性高,不適合傳統作物種植。所以一直荒廢著,隻有一些獵戶偶爾會去邊緣地帶打獵。
“黑沼澤……”林牧喃喃自語。
“大人,那裏種不了糧食。”蘇文瑾提醒,“村裏的老人都知道,幾十年前有人嚐試去開墾,結果顆粒無收,還染了沼澤病死了好幾個人。從那以後就沒人打那片地的主意了。”
“傳統作物種不了,”林牧抬起頭,“不代表所有作物都種不了。”
他想起末日世界的一種作物——“沼澤稻”。那是在覈汙染後的濕地環境中,由農業學家培育出的特殊品種,耐澇、耐酸、生長週期短,雖然產量不高,但能在極端環境下生存。
而黑沼澤的環境,比起末日世界的核汙染濕地,簡直算得上天堂。
“墨衡!”林牧朝門外喊了一聲。
墨衡很快出現在門口,頭發依舊淩亂,但眼睛很亮——他剛纔在隔壁實驗室研究化肥配方。
“你之前篩選本地作物時,有沒有發現類似‘耐澇’、‘耐酸’特性的野生品種?”林牧問。
墨衡愣了一下,然後快速回憶:“有!大概兩個月前,我在黑沼澤邊緣采集樣本時,發現過一種野草,葉片寬大,根係發達,能在淺水裏生長。我帶回實驗室分析過,它的細胞液pH值偏低,說明適應酸性環境。但那是草,不是糧食作物……”
“帶我去看。”林牧站起身。
半個時辰後,三人來到黑沼澤邊緣。
秋日的沼澤彌漫著淡淡的霧氣,水麵上漂浮著枯黃的蘆葦和水草。空氣中有種潮濕的腐殖質氣味,偶爾能聽到不知名水鳥的叫聲。
墨衡指著水邊一叢叢綠色植物:“就是這種。本地人叫它‘水稗子’,沒人要,因為它籽粒太小,還帶苦味。”
林牧蹲下身,仔細檢視。
這種植物確實像稗草,但葉片更寬,莖稈更粗壯。他剝開一株已經結穗的植株,裏麵是細小的黑色籽粒,放在嘴裏嚼了嚼——確實有苦味,但澱粉含量不低。
“采集樣本,回去分析。”林牧說,“重點檢測:生長週期、單位麵積產量、籽粒營養成分、以及苦味物質的成分和去除方法。”
“大人,您想用這個……當糧食?”蘇文瑾難以置信,“這連牲口都不太愛吃……”
“那是因為他們不懂處理。”林牧站起身,“在末日,我們吃過比這難吃十倍的東西。隻要能提供熱量,隻要能活下去,味道是次要的。”
他看著眼前這片廣闊的沼澤:“而且,如果墨衡的化肥研究成功,如果我能培育出改良品種,如果再加上科學的種植管理……這片沼澤,可能會成為我們的糧倉。”
蘇文瑾看著林牧堅定的眼神,突然有種莫名的信心。
這個男人,總是能在絕境中找到出路。
“但現在的問題是,”墨衡撓了撓頭,“就算這水稗子能吃,就算我們能改良,也需要時間。育種、試種、推廣……至少要三個月。而我們的存糧,隻夠三十五天。”
林牧沉默了。
是啊,遠水解不了近渴。
沼澤稻就算成功,也是未來的希望。而現在,他們需要立刻找到糧食,渡過這三十五天。
“先回去。”林牧說,“召集核心成員,開會。”
當天下午,領主府議事廳。
氣氛比上次技術倫理評議時還要凝重。
石剛聽完糧食危機的匯報,一拳砸在桌子上:“媽的!司馬文那狗東西,玩陰的!大人,讓我帶弟兄們去‘借糧’!周邊那幾個村子,哪個糧倉不是滿的?他們不賣,我們就‘借’!”
“胡鬧!”蘇文瑾立刻反對,“那樣我們就真成土匪了!而且一旦動手,司馬文就有理由調兵鎮壓。到時候別說糧食,整個黑石村都保不住!”
“那你說怎麽辦?等著餓死?”石剛瞪著眼睛。
“都冷靜。”林牧平靜的聲音讓兩人停了下來。
他看向幽影:“查清楚了嗎?司馬文給了那些糧商什麽條件?”
幽影點點頭:“周氏商會牽線,親王特使府承諾:隻要停止向黑石村售糧三個月,每家糧商可以獲得明年鹽鐵專賣的優先權。另外,如果黑石村因為斷糧而崩潰,他們可以低價收購我們的工坊和技術。”
“鹽鐵專賣……”蘇文瑾倒吸一口冷氣。
帝國鹽鐵專賣,那是真正的暴利行業。和這個比起來,賣糧食那點利潤確實不值一提。司馬文這是下了血本。
“而且,”幽影補充,“特使府還派了人‘保護’那些糧商。表麵上是防止‘暴民搶糧’,實際上是監視,確保他們不敢私下賣糧給我們。”
軟硬兼施,恩威並濟。
司馬文這一手,確實毒辣。
“大人,”福伯顫巍巍地站起來,“老奴……老奴家裏還有點存糧,大概夠吃十天的。我先拿出來……”
“不用。”林牧擺手,“你那點糧食,解決不了問題。而且我們不能開這個頭——一旦讓村民知道要捐糧,恐慌就會立刻蔓延。”
他看向在座的所有人:“現在的關鍵,是找到司馬文封鎖網的漏洞。”
“漏洞?”墨衡疑惑,“周邊糧商都被控製了,更遠的又不敢賣,哪裏還有漏洞?”
林牧沒有回答,而是看向蘇文瑾:“我們每個月需要一千六百石糧食。但如果……我們把需求降到最低呢?”
“最低?”
“成年男子每日需糧一斤半,女子一斤,孩童半斤。”林牧快速計算,“如果實行戰時配給製,全員減量百分之三十,再配合其他食物補充,每月隻需要……一千一百石。”
減少了五百石的需求。
但即使如此,倉庫的存糧也隻能多撐十天左右。
“其他食物?”蘇文瑾問,“我們還有什麽其他食物?”
林牧的手指在桌麵上敲擊著,節奏越來越快。
突然,他停了下來。
“魚。”他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黑石村往東十五裏,有一條河。”林牧指著地圖,“那裏魚類資源豐富。如果我們組織捕魚隊,每天至少能收獲幾百斤魚。魚肉可以替代部分糧食,魚骨可以熬湯,魚內髒可以喂豬——如果我們有豬的話。”
“我們沒有漁船,也沒有熟練的漁民。”石剛說。
“那就造,那就學。”林牧說,“石剛,你從民兵隊抽調三十人,組建捕魚隊。墨衡,你設計簡易的漁網和漁船——不需要多好,能用就行。三天內,我要看到第一批魚獲。”
“是!”兩人齊聲應道。
“但這還不夠。”林牧繼續說,“除了魚,我們還要找其他食物來源。野果、野菜、菌菇……現在是秋天,山林裏應該有不少可食用的東西。組織采集隊,由有經驗的老人帶隊,每天進山采集。”
蘇文瑾快速記錄:“我這就去安排。但大人,這些最多隻能補充兩三百石糧食的缺口,還有至少八百石的差額……”
林牧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捕魚和采集,隻能解燃眉之急。真正的糧食缺口,還是需要從外部解決。
而外部,已經被司馬文封鎖了。
除非……
“還有一個地方可能有糧食。”幽影突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黑風寨。”
這三個字一出,議事廳裏的氣氛陡然一變。
黑風寨,是盤踞在黑石山深處的一股山匪,據說有五六百人,實力不弱。之前黑石村剿匪,打的是幾股小土匪,沒敢動黑風寨這塊硬骨頭。
“山匪怎麽會有糧食?”石剛皺眉,“他們不都是搶的嗎?”
“正是因為搶的,所以纔有糧食。”幽影平靜地說,“根據情報,黑風寨上個月剛劫了一支運糧隊,搶了至少兩千石糧食。現在他們的糧倉應該是滿的。”
兩千石!
足夠黑石村吃一個多月!
但……
“你要我們去搶山匪?”蘇文瑾難以置信,“那太危險了!黑風寨易守難攻,我們民兵隊才兩百人,還要分出一部分捕魚、巡邏、維持秩序……根本不夠!”
“不是搶。”林牧突然說,“是做交易。”
“交易?”所有人都愣住了。
和山匪做交易?
“黑風寨缺什麽?”林牧問幽影。
“武器,藥品,還有……鹽。”幽影回答,“山匪的武器大多粗糙,受傷了隻能硬扛,吃的鹽也是劣質礦鹽。如果我們用精製鐵器、健體液、雪花鹽去換他們的糧食,他們可能會同意。”
“但他們是匪!”石剛激動地說,“跟匪做交易,傳出去我們的名聲就完了!”
“名聲重要,還是六百多人的命重要?”林牧反問。
石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而且,”林牧繼續說,“我們不是白給。我們用他們需要的東西,換我們需要的糧食。這是公平交易。至於他們的東西是搶來的……那是他們的事。”
他看向幽影:“能聯係上嗎?”
“可以試試。”幽影說,“黑風寨的三當家,上個月在搶糧時受了傷,現在應該正需要藥品。我可以派人去接觸。”
“要快。”林牧說,“我們時間不多。”
“是。”
會議結束後,林牧獨自站在議事廳的窗前。
夕陽西下,天邊一片血紅。
捕魚,采集,和山匪做交易……這些都不是長久之計。但在找到長久之計之前,他必須確保每個人都能活下去。
這就是末日教給他的:在生存麵前,一切規則都可以暫時擱置。
但他也知道,和山匪做交易是飲鴆止渴。一旦開了這個頭,以後就很難洗清。而且司馬文如果知道,一定會大做文章。
可他沒有選擇。
三十五天。
他必須在這三十五天裏,找到真正的解決方案。
化肥,高產種子,沼澤稻……
還有,那個可能存在的、更大的漏洞。
林牧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擊。
一下,兩下,三下……
他在計算,在推演,在尋找那條唯一的生路。
窗外,黑石村的燈火次第亮起。
那些燈光下,是六百多個信任他、依靠他的人。
而他,必須對得起這份信任。
哪怕手段不那麽光彩。
哪怕要走過一段黑暗的路。
因為隻有先活下去,纔有資格談論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