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架雲梯重重撞上寨牆,木製的梯鉤死死扣住牆垛。一張猙獰的麵孔從牆緣探出,嘴裏咬著短刀,雙手用力一撐,半個身子已經翻了上來。
“推下去!”
林牧的指令在呼嘯的箭矢和喊殺聲中依舊清晰。守在垛口旁的三名民兵早已按照訓練時的分組就位——一人持長矛突刺,兩人用削尖的木杆奮力頂住雲梯的上端,齊聲怒吼,奮力外推。
剛翻上牆的匪徒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長矛當胸刺中,慘叫著向後仰倒。同時,雲梯在木杆的撬動下開始向外傾斜,梯子上攀爬的四五個匪徒驚恐地抓著橫木,卻無法阻止梯子脫離牆垛,連人帶梯向後翻倒,砸進下方的人群中。
但更多的雲梯已經搭了上來。
五架雲梯像五條毒蛇,死死咬住寨牆的不同位置。匪徒們嚎叫著向上攀爬,有些甚至用嘴咬著刀,手腳並用。寨牆上,民兵們按照三人一組的配置,在各自負責的垛口奮力抵抗。長矛刺出,石塊砸下,滾燙的開水從牆頭傾瀉——那是蘇文瑾組織婦孺們緊急燒製的。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林牧沒有固定在某一處,而是在寨牆上快速移動。他手中長劍並不華麗,每一次揮擊卻精準致命。一個匪徒剛冒出牆頭,劍光一閃,喉間便多了一道血線,仰麵栽倒。另一個匪徒揮刀砍來,林牧側身避開,反手用劍柄重擊對方太陽穴,匪徒軟軟癱倒,被旁邊的民兵補上一矛挑下牆去。
他的戰鬥風格冷靜到近乎冷酷,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情緒的波動,每一次出手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以最小的消耗達成最大的殺傷效果。這種高效而冰冷的殺伐,甚至讓身邊的民兵感到一絲寒意,但也極大地穩定了軍心——領主如此鎮定,他們又有何懼?
“注意左翼!雲梯要固定了!”林牧的聲音穿透喧囂。左翼一段牆垛下,一架雲梯的鉤爪已經深深嵌入木頭,幾個匪徒正用繩索將梯子底部綁死在木樁上,防止被推開。
“火油!”林牧喝道。
牆後,兩名民兵抬著一個陶罐衝上來,罐口用浸油的布條塞著。林牧接過火把,點燃布條,然後單手提起陶罐,在布條燃至罐口的瞬間,猛地朝那架被固定的雲梯擲去。
陶罐在空中劃出弧線,精準地砸在雲梯中段。“砰”的一聲碎裂,罐內的火油潑灑開來,遇火即燃。刹那間,整架雲梯化作一條火蛇,攀附其上的匪徒慘叫著變成火人,紛紛跌落。下方的匪徒也被飛濺的火焰波及,亂成一團。
但匪軍的攻勢並未因此減弱。人數優勢是實實在在的,倒下十個,立刻有二十個補上。寨牆雖然不高,但防守麵太廣,五十名民兵要分散防禦近兩百步的牆體,捉襟見肘。
更糟糕的是,寨門方向傳來了沉悶的撞擊聲。
“咚——!咚——!”
那是撞木在衝擊寨門。厚重的木門在每一次撞擊下劇烈震顫,門後的頂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如果寨門被破,匪軍將長驅直入,寨牆的防禦將失去意義。
“李大山!”林牧在混戰中高喊。
“在!”李大山剛從一處垛口刺翻一個匪徒,滿臉是血地跑過來。
“帶十個人,去寨門內側構築第二道防線!用所有能用的東西——石塊、木料、馬車,堆成障礙!寨門若破,必須在那裏擋住!”林牧語速極快,“再調五個弓箭手上瞭望塔,集中射擊撞木周圍的匪徒!”
“是!”李大山抹了把臉,轉身衝下寨牆。
林牧繼續在牆頭指揮。他像一架精密的儀器,不斷接收戰場資訊,快速做出判斷和調整:這裏壓力太大,調兩個小組支援;那裏匪徒試圖用鉤索攀牆,集中弓箭手壓製;有民兵受傷,立即拖到後方,由預先組織的救護隊處理。
但匪軍的人數優勢正在逐漸轉化為戰場壓力。已經有幾處垛口被匪徒突破,短兵相接的肉搏戰在牆頭上演。民兵們雖然訓練有素、士氣不低,但畢竟缺乏實戰經驗,麵對凶悍的亡命之徒,開始出現傷亡。
一個年輕民兵被匪徒砍中肩膀,慘叫著倒下。他身旁的同伴怒吼著挺矛刺去,卻被另一個匪徒從側麵砍中大腿。缺口被開啟,三個匪徒翻上牆頭,揮舞著刀斧亂砍。
林牧的身影如鬼魅般切入。長劍格開一記劈砍,順勢滑步,劍尖刺入第二個匪徒的肋下,手腕一擰,抽劍,橫斬,第三個匪徒的脖頸噴出血霧。整個過程不到三息,三個匪徒便已斃命。
他扶起受傷的民兵,交給後方的人拖走,然後站到缺口處,一人一劍,擋住了後續試圖從這個點突破的匪徒。劍光如織,血花飛濺,竟無一人能跨過那道深色的身影。
“領主……小心!”身後有民兵驚呼。
林牧頭也不回,身體微微一側,一柄飛斧擦著他的肩膀掠過,釘在身後的木柱上。他反手擲出長劍,二十步外一個正準備投擲第二把斧頭的匪徒被貫穿胸膛,瞪大眼睛倒下。
他彎腰撿起地上匪徒掉落的一把刀,繼續戰鬥。武器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每一擊都簡潔、高效、致命。牆頭上,以他為中心,竟然暫時穩住了陣腳。
但整體的壓力仍在增大。匪軍雖然死傷更重,但他們人多,可以輪番進攻。而民兵們已經連續戰鬥了近一個時辰,體力開始下降,箭矢和滾木礌石也消耗過半。
夕陽西斜,將寨牆染上一層血色。
獨眼狼在後方觀戰,臉色陰沉。他沒想到這個小小的黑石村抵抗如此頑強。按照他的預計,三百人一衝,這種邊陲村落早就該崩潰了。可對方不僅守住了,還讓他損失了至少六七十人。
“大當家,這樣硬攻不是辦法。”身旁一個狗頭軍師模樣的瘦小男人低聲道,“不如先退下來,讓兄弟們喘口氣,等天黑再……”
“天黑?”獨眼狼獨眼裏凶光閃爍,“老子等不了!疤臉呢?讓他帶精銳隊上!還有,把那幾輛油布車推上來!老子要燒了這破門!”
“可是大當家,火油珍貴,本來是要用來燒那個大爐子的……”
“管不了那麽多!先破村再說!”
命令下達,匪軍的攻勢暫時緩和了一些,開始後撤重整。寨牆上,民兵們得以喘息片刻,但沒人敢放鬆,所有人都知道,更猛烈的進攻即將到來。
林牧利用這短暫的間隙,快速巡視了一圈。民兵陣亡七人,重傷十一人,輕傷二十餘人,戰鬥力折損近三成。箭矢隻剩不到百支,滾木礌石幾乎用盡,火油也隻剩兩罐。寨門雖然還在,但門板已經出現裂紋,門後的第二道防線正在倉促構築。
“領主,這樣下去守不到天黑。”墨衡不知何時爬上了寨牆,他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手裏還抱著幾個奇形怪狀的陶罐,“這是我之前試驗的‘煙霧罐’,點燃後能產生大量刺鼻濃煙,或許能幹擾進攻。”
林牧接過一個陶罐,看了看:“有效時間多長?”
“點燃後能持續冒煙三十息左右,煙霧嗆人,但無毒,隻是幹擾視線和呼吸。”墨衡頓了頓,“我還帶了最後一批石灰粉,可以撒下去迷眼睛。”
“用。”林牧毫不猶豫,“煙霧罐在下一波進攻最猛時用,集中在雲梯搭設點。石灰粉現在就讓弓箭手綁在箭上,射向匪軍後方,製造混亂。”
他又看向蘇文瑾,她正帶著幾個婦女在牆後給傷員包紮,臉上沾著血汙,但手很穩。“蘇主管,把所有能拆的門板、傢俱、木料,全部搬到寨門後,加固第二道防線。另外,準備撤退方案——如果寨門被破,有序撤往領主府,沿途設定障礙,逐層抵抗。”
蘇文瑾用力點頭,眼中雖有恐懼,但更多的是堅定。
夕陽終於沉入山後,天色迅速暗了下來。匪軍陣中亮起了火把,星星點點,像無數窺視的眼睛。
疤臉帶著五十名精銳匪徒出列。這些人裝備明顯更好,大多有皮甲,武器精良,眼神凶悍。他們沉默地列隊,等待著進攻的命令。
三輛蓋著油布的車也被推到了陣前。
獨眼狼騎在馬上,獨眼在火光中閃爍:“疤臉,帶人衝一次!油車跟上,燒門!老子親自壓陣,誰敢後退,老子先砍了他!”
“弟兄們,跟著我!”疤臉舉刀高吼,“破村之後,隨便搶!殺——!”
精銳匪徒齊聲呐喊,如狼似虎般衝向寨牆。與此同時,油布車被點燃,化作三團移動的火球,被匪徒推著直奔寨門!
最後的決戰,開始了。
林牧站在牆頭,看著洶湧而來的火海和匪潮,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他隻是輕輕敲了敲牆垛,彷彿在確認什麽。
然後,他轉身,對身後嚴陣以待的民兵們說:
“記住,你們守的不是牆,是家。”
話音落下,他舉起了手。
夜幕降臨,火光衝天。而黑暗之中,另一場無聲的殺弈,也悄然拉開了序幕。
距離匪軍營寨兩百步外的陰影裏,幽影像一塊融入夜色的石頭,靜靜伏在草叢中。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鎖定著匪軍營寨的佈局:中央最大的帳篷是獨眼狼的,周圍散佈著幾十頂簡陋的窩棚,匪徒們三三兩兩聚在篝火邊吃喝吹牛,哨兵懶散地站在外圍,注意力都集中在遠處的黑石村方向。
營寨邊緣,那三輛油布車原來的位置現在空著,隻剩下幾灘黑色的油漬。旁邊堆放著一些備用器械:兩架未使用的雲梯、一些繩索、幾桶清水。
幽影的視線最終落在營寨後方的一處簡易馬廄。二十多匹馬拴在那裏,不安地踏著蹄子。馬廄旁有個小帳篷,門口掛著一盞風燈,隱約可見裏麵堆著些箱籠——可能是匪軍的財物或者重要物資。
他的任務很明確:製造混亂,刺殺頭目,破壞關鍵裝備。
行動開始。
幽影像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貼著地麵滑向營寨。他的移動毫無聲息,連草葉的晃動都微不可察。外圍的哨兵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完全沒有注意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從他身後三丈處掠過。
第一個目標是馬廄。
幽影繞到馬廄後方,用匕首在篷布上劃開一道細縫。裏麵馬匹的騷動稍微加劇,但並未引起遠處匪徒的注意。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皮囊,拔掉塞子,將裏麵淡黃色的粉末輕輕撒在馬槽的草料中。
那是墨衡特製的“躁動劑”,由幾種刺激性草藥和礦物粉末混合而成,馬匹食用後會變得焦躁不安,容易受驚。
撒完粉末,幽影沒有停留,迅速離開馬廄區域,潛向堆放備用器械的地方。
兩個匪徒正靠在一架雲梯上喝酒吹牛。
“……等破了村,老子非要找個細皮嫩肉的小娘子……”
“得了吧,有好貨色肯定先給大當家二當家挑……”
幽影從他們身後的陰影中浮現,雙手如電,一手捂住一人的嘴,另一手握著漆黑的短刃,精準地劃過兩人的頸側。動脈被切斷,鮮血無聲噴湧,兩人連掙紮都沒有便軟倒在地。
他將屍體拖到器械堆後麵,然後用匕首在雲梯的關鍵受力部位鋸出深深的切口——不用完全鋸斷,隻要結構強度大幅削弱,下次使用時就會在重壓下斷裂。
處理完雲梯,幽影的目光投向中央大帳。
獨眼狼不在帳篷裏——他正在前線督戰。帳篷裏隻有一個守著的親信,正打著瞌睡。
幽影悄無聲息地掀開帳簾一角,確認內部情況後,閃身而入。那親信似乎察覺到什麽,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隻見一道黑影在眼前掠過,隨後脖頸一涼,意識便沉入黑暗。
幽影快速搜查帳篷。角落裏堆著幾個箱子,開啟一看,裏麵是銀錢、首飾和一些文書。他快速翻閱文書,大多是些勒索信、與某些商隊的秘密交易記錄,還有幾封字跡潦草的信,落款是一個模糊的印章,依稀可辨“劉”字。
灰岩鎮劉家。果然有勾結。
他將這幾封信抽出,塞入懷中。又檢查了獨眼狼的床鋪,在枕頭下發現一把精緻的匕首和一個小瓷瓶。瓷瓶開啟,裏麵是幾顆腥紅色的藥丸,氣味刺鼻——可能是某種激發凶性的藥物,也可能是毒藥。
幽影將瓷瓶也收起,然後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皮袋,將裏麵黏稠的黑色液體倒在帳篷的幾處關鍵支撐柱和毛氈上。那是高濃度的火油混合了樹脂和硫磺的混合物,極易燃燒,且燃燒時會產生大量有毒濃煙。
做完這些,他退出帳篷,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遠處的黑石村方向,喊殺聲和火光越發激烈。匪軍的大部隊都在前線,營寨內隻剩下少量看守和傷員。
幽影的下一個目標,是那幾輛已經推到前線的油布車——或者說,是控製油布車的人。
他像夜行的狸貓,借著地形和陰影的掩護,快速接近前線。戰場上混亂不堪,匪軍正瘋狂進攻寨牆和寨門,沒人注意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從側翼切入。
油布車已經燒成了一團巨大的火球,正被匪徒推著撞向寨門。操控油車的匪徒有六人,兩人在前拉拽,四人在後推動,周圍還有十多個匪徒持盾護衛。
幽影沒有直接衝上去。他從腰間取下一個小巧的弩——隻有手掌大小,弩箭是特製的短矢,箭簇浸過麻痹神經的毒液。這是墨衡為他量身打造的暗殺工具,射程隻有三十步,但無聲、隱蔽、致命。
他伏在一具匪徒屍體後,抬起手弩,瞄準。
“嗖——”
一聲輕微的破空聲,一個推車的匪徒身體一僵,軟軟倒下。旁邊的匪徒還沒反應過來,“嗖——嗖——”又是兩箭,另外兩個推車者相繼撲倒。
油車失去了部分推力,速度減緩。
“有冷箭!”護衛的匪徒驚呼,舉盾四顧。
但幽影已經換了個位置。他像一道真正的幽靈,在戰場邊緣遊走,每一次停頓,就有一支短矢射出,必有一個匪徒倒下。不是要害,多是腿部或肩部中箭,毒液迅速發作,中箭者很快癱軟無力。
推車的匪徒接連倒下,油車終於停在了離寨門還有十幾步的地方。火焰熊熊燃燒,卻無法再前進。
“怎麽回事?!”獨眼狼在前方怒吼,“誰在放冷箭?給老子找出來!”
匪軍一陣騷動,部分人開始向幽影可能藏身的方向搜尋。但夜色和混亂成了最好的掩護,幽影早已悄然撤離,繞向了另一個方向。
他的最終目標,是獨眼狼本人。
匪首身邊圍著七八個親信,正在一處土坡上督戰。獨眼狼騎在馬上,獨眼死死盯著寨門方向,嘴裏不住咒罵:“廢物!都是廢物!連個破村子都打不下來!”
幽影在五十步外的一叢灌木後停下。這個距離,手弩威力不足,強弓又無法隱蔽。他略一思索,從懷中取出那個從獨眼狼帳篷裏拿來的小瓷瓶。
拔掉瓶塞,腥紅色的藥丸在手心滾動。幽影取出一顆,用指甲刮下少許粉末,塗抹在最後一支短矢的箭簇上。然後,他將瓷瓶小心收好,抬起手弩。
這一次,他沒有瞄準獨眼狼——距離太遠,命中率低,且對方有親信護衛。他瞄準的是獨眼狼胯下的戰馬。
“嗖——”
短矢劃過夜色,精準地紮進馬匹的臀部。
戰馬受驚,嘶鳴著人立而起。獨眼狼猝不及防,險些被掀下馬背。“媽的!怎麽回事?!”他拚命勒緊韁繩。
但馬匹的驚亂隻是開始。很快,馬匹開始劇烈喘息,眼睛泛紅,口吐白沫——箭簇上的毒藥和躁動劑開始起作用。戰馬完全失控,瘋狂地蹦跳、衝撞,將周圍的親信撞得人仰馬翻。
“控製住它!控製住!”獨眼狼大吼,卻被顛簸得東倒西歪。
混亂中,幽影已經悄然退後,融入更深的黑暗。他的任務基本完成:馬廄的馬匹即將躁動,備用雲梯被破壞,獨眼狼的帳篷佈下了燃燒陷阱,油車攻勢被阻滯,匪首本人陷入混亂。
而更關鍵的是,他懷裏的那幾封信,或許能揭開匪患背後更深層的黑手。
他最後看了一眼火光衝天的戰場。寨門還在堅守,牆頭的抵抗依舊頑強。幽影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經做了。接下來的勝負,取決於正麵戰場的堅持,以及那個始終冷靜如冰的領主的謀劃。
轉身,消失。
夜色更深,殺戮正酣。而在這片血腥的棋局上,一枚關鍵的暗子,已經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