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爐封頂那日,黑石村像過節一樣熱鬧。
村民們暫時放下了手頭的活計,聚集在西側的工地上,看著工匠們將最後一塊預製的黏土石板嚴絲合縫地蓋在爐頂。墨衡爬上臨時搭建的腳手架,親自檢查了每一處接縫,又用自製的水平儀反複測量,最終對下方的林牧用力點頭:“密封達標,可以準備點火烘爐了!”
人群發出一陣歡呼。這座耗費了全村近半人力、燒掉了大量木炭、用光了庫存鐵礦石的龐然大物,終於佇立在了黑石村的土地上。它粗糙、笨重,布滿修補的痕跡,但在這些親手參與建造的村民眼中,卻如同神跡般莊嚴。
林牧站在高爐前,仰望著這座五米高的土石造物。火光還未燃起,但他彷彿已經看到了熾熱鐵水奔流的景象。他轉身對墨衡說:“按計劃,用小火烘爐三天,逐步升溫,排出濕氣。三天後,正式投料點火。”
“明白。”墨衡抹了把臉上的灰,獨眼裏滿是亢奮,“鼓風裝置除錯完畢,水車和備用畜力都能用。第一批鐵礦石、石灰石、木炭都已經分類堆放,隨時可以上料。”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眾人轉頭望去,隻見村口方向,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馬上之人伏低身子,姿態矯健,正是民兵隊長李大山。他本應在帶隊訓練,此刻卻滿臉急色,馬還未停穩便翻身躍下,幾步衝到林牧麵前。
“領主!緊急軍情!”李大山聲音嘶啞,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林牧眉頭微皺:“說。”
“西麵哨崗傳回訊息,三十裏外的老鴉嶺,發現大規模匪眾集結!”李大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至少三百人,馬匹數十,攜帶攻城器械——簡易雲梯和撞木。看旗號,是‘黑風寨’和‘狼牙溝’的人馬,可能還有小股流匪加入。他們今日辰時從老鴉嶺開拔,直奔咱們黑石村而來!”
人群瞬間寂靜,剛才的歡騰氣氛蕩然無存。老鴉嶺到黑石村,快馬兩個時辰,大隊步行最多四個時辰。也就是說,最遲傍晚,匪軍就會兵臨村下。
三百人。這個數字像一塊冰砸進每個人的心裏。黑石村所有青壯加起來也不過一百出頭,民兵隊剛剛擴編到五十人,雖然訓練了幾日,但真正見過血的不過最初的三十人。弩機隻有原型一把,簡化版還在圖紙上。高爐還未點火,新煉的鋼鐵還隻是幾塊粗胚。
恐懼開始在人群中蔓延。有人臉色發白,有人腿腳發軟,婦孺們下意識地抱緊孩子。
林牧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連手指都沒有動一下,隻是平靜地問:“哨崗還報了什麽?匪軍裝備如何?隊形是否整齊?有無騎兵先行探路?”
李大山愣了一下,隨即努力回憶:“報、報告說,匪眾大多持刀槍弓箭,少數有皮甲,隊形鬆散,吵吵嚷嚷。有大約二十騎在隊伍前頭探路,已經接近十裏坡。”
“二十騎探馬,鬆散隊形,吵嚷行進。”林牧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分析某個實驗資料,“烏合之眾。領頭的是誰?”
“黑風寨的大當家‘獨眼狼’,據說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之前被咱們打退的那股山匪就是他的外圍。狼牙溝的二當家‘疤臉’也來了,這兩人素有勾結。”李大山補充道,“另外,哨崗兄弟說,匪軍中有人推著幾輛車,上麵蓋著油布,看不清是什麽,但不像糧食。”
林牧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蓋著油布的車……可能藏有火油,或者別的什麽陰損玩意兒。
“傳令。”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所有在外勞作、運輸人員立即撤回村內。第二,民兵隊全員集合,著甲持械,按預定防禦位置就位。第三,非戰鬥人員——老人、婦女、兒童,由蘇主管組織,全部進入領主府和幾處堅固石屋避難,攜帶三日口糧和水。第四,關閉寨門,設定路障,瞭望塔雙倍哨兵。”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李大山大聲應“是”,轉身飛奔去傳令。
林牧又看向墨衡:“高爐暫停烘爐,將所有易燃物移開,周圍清出隔離帶。你的工棚裏,所有研發資料、圖紙、樣品,全部轉移到領主府地下密室。弩機原型和已經做好的部件,一並轉移。”
墨衡獨眼圓睜:“可高爐……”
“爐子重要,但命更重要。”林牧打斷他,“匪軍若破村,第一目標就是燒殺搶掠。高爐這麽顯眼,必然成為目標。清空周圍,至少讓他們沒那麽多易燃物可用。”
墨衡咬了咬牙,轉身對著工匠們吼:“聽見沒?動起來!木炭堆到背陰處用土蓋住!礦石搬遠點!工具都收好!”
人群開始慌亂地行動。林牧卻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西方。遠方山巒疊嶂,春日陽光明媚,但那片山林後,正有三百把屠刀向這裏逼近。
蘇文瑾小跑著過來,臉色有些蒼白,但還算鎮定:“領主,避難人員名單和物資清單我已準備好,可以立即執行。另外,我發現地窖裏還有一些之前製作的石灰粉和助燃劑,是否可以用在防禦上?”
林牧看了她一眼。這個才來幾天的年輕女子,在突如其來的危機麵前,沒有慌亂哭泣,反而在思考如何貢獻自己的力量。“可以。交給墨衡,他知道怎麽用。另外,把所有能用的容器——陶罐、竹筒、皮袋——都收集起來,裝水備用,防火。”
“是。”蘇文瑾用力點頭,轉身跑開時腳步有些踉蹌,但脊背挺直。
林牧走向村口方向。沿途,民兵們正在李大山和幾名老兵的呼喝下匆忙集結。有人手忙腳亂地套著粗布鑲鐵片的簡易“甲冑”,有人檢查著手中的長矛或獵弓,氣氛緊張而壓抑。
寨門已經關閉,厚重的木門後頂上了新伐的原木。瞭望塔上,哨兵緊盯著西方道路,不斷報告匪軍的距離。
林牧登上寨牆。牆是新修的,隻有一丈多高(約三米多),夯土結構,表麵用木樁加固。每隔十步有一個射擊垛口,此刻已經部署了手持弩機的早期民兵——弩機隻有一把原型,但弓箭有二十多把。
“領主。”李大山跟上來,壓低聲音,“咱們人太少了。寨牆也不夠高,匪軍若有雲梯,很容易爬上來。是不是……派人去灰岩鎮求援?或者,往山裏撤?”
“灰岩鎮不會來援。”林牧淡淡道,“他們巴不得黑石村被滅,好接手這塊地。撤進山裏?老弱婦孺怎麽辦?放棄所有房屋、田地、剛剛建起的高爐?那不是撤退,是潰散。”
他轉身,看著寨牆下正在緊張備戰的民兵們。“李大山,你記住。今日這一戰,不是為了我林牧,是為了你們自己的家,你們的父母妻兒,你們親手開墾的田地,你們剛剛建起來的爐子。匪軍來,不是為了講道理,是為了搶光、燒光、殺光。你們沒有退路。”
李大山喉結滾動,重重點頭:“我明白!”
“去傳達給每一個民兵。”林牧說,“另外,把隊伍裏最冷靜、射術最好的十個人挑出來,組成狙擊隊,專門瞄準匪軍頭目和推雲梯、撞木的人。其餘人,三人一組,一近戰兩遠端,互相掩護。”
“是!”
林牧繼續沿著寨牆巡視。他檢查了每一個垛口的視野,調整了弓箭手的站位,讓墨衡在幾個關鍵位置佈置了拌索和陷坑。又讓人將之前製作、尚未用完的“粉塵爆炸”裝置材料搬到寨牆後隱蔽處——那是上次對付山匪的舊物,但依舊有效。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瞭望塔。從這裏,已經可以看見西方道路上揚起的塵土。
幽影像一道影子般出現在他身後,聲音平淡無波:“探馬二十騎,已到五裏外。大隊匪眾約三百二十人,隊形散亂,但其中約有五十人裝備相對整齊,應是匪軍精銳。雲梯六架,撞木兩根,油布車三輛,懷疑內藏火油或毒煙材料。匪首‘獨眼狼’騎馬在隊中,‘疤臉’步行在前。”
“礦坑那邊的眼線呢?”林牧問。
“昨夜撤離,去向不明。無法判斷是否與此次匪患有關。”幽影頓了頓,“但匪軍中出現少量製式武器,不似尋常山匪能得。”
製式武器。這意味著匪軍背後可能有某些勢力的暗中支援。是灰岩鎮的劉家?還是其他眼紅黑石村新技術的勢力?
林牧沒有深究。當務之急是眼前的戰鬥。
“你的任務。”他看著幽影,“匪軍進攻時,不必參與正麵防守。潛入敵後,伺機破壞雲梯、撞木,刺殺頭目,製造混亂。優先目標:油布車和匪首。若有機會,抓一個舌頭回來。”
幽影微微頷首,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瞭望塔的陰影中。
匪軍越來越近。
寨牆上,民兵們已經能看清遠處湧來的人潮。黑壓壓的一片,像漫過山腳的汙水,刀槍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粗野的呼喝聲、馬蹄聲、車輪滾動聲混雜在一起,越來越響,像一頭逼近的野獸在喘息。
許多年輕民兵臉色發白,握武器的手在發抖。他們大多是老實巴交的農民或獵戶,雖然經過幾日訓練,但麵對這樣規模的匪軍,本能的恐懼難以抑製。
林牧站在寨牆正中,一身深色衣衫在灰撲撲的民兵中格外醒目。他沒有穿甲,隻是平靜地看著越來越近的匪軍,手指在牆垛上輕輕敲擊,彷彿在計算著什麽。
終於,匪軍在村外兩百步處停下。
隊伍分開,一騎從中緩緩踱出。馬上之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左眼戴著一個黑色眼罩,正是“獨眼狼”。他勒住馬,獨眼掃過黑石村的寨牆,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笑容。
“裏麵的人聽著!”獨眼狼的聲音粗嘎沙啞,卻傳得很遠,“老子是黑風寨大當家!今日來,隻求財,不害命!乖乖開啟寨門,交出糧食、錢財、女人,老子可以饒你們不死!若是負隅頑抗——”他猛地抽出腰間的鬼頭刀,指向寨牆,“破村之後,雞犬不留!”
寨牆上鴉雀無聲。民兵們緊緊握著武器,呼吸粗重。
林牧向前一步,走到垛口前。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寨牆外:“黑石村乃帝國冊封領地,爾等聚眾來襲,形同謀反。現在退去,可免一死。若再進一步,格殺勿論。”
他的語氣太過平靜,甚至帶著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冷淡,反而讓匪軍那邊靜了一瞬。
獨眼狼愣了愣,隨即狂笑起來:“哈哈哈!一個小小男爵庶子,也敢跟老子講王法?老子殺過的貴族比你見過的還多!小子,看在你建了這麽個像模像樣的村子的份上,老子最後給你一次機會——開門,投降!”
林牧不再回應。他隻是抬起手,做了個手勢。
寨牆上,十名被選為狙擊隊的民兵同時張弓搭箭,箭簇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獨眼狼臉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罰酒!兄弟們,給我上!破了這村子,裏麵的糧食、錢財、女人,隨便搶!先登牆者,賞銀百兩!”
“嗷——!”
匪軍爆發出狂熱的吼叫。三百多人像決堤的洪水,朝著寨牆湧來。跑在最前麵的是推著雲梯和撞木的悍匪,後麵跟著揮舞刀槍的嘍囉,弓箭手在後方開始拋射箭矢。
箭雨落下。大部分落在寨牆前,少數釘在木垛上。民兵們縮在垛口後,聽著箭矢破空的尖嘯和匪軍瘋狂的呐喊,心髒狂跳。
林牧依舊站著,目光冷靜地掃過衝鋒的匪軍。他在計算距離、速度、隊形薄弱點。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弓箭手,自由射擊,壓製後方匪軍。”他的聲音在寨牆上響起,“狙擊隊,瞄準推雲梯和撞木者。”
箭矢從寨牆上飛出。民兵們的射術參差不齊,但居高臨下,又有垛口掩護,還是對匪軍造成了一定幹擾。狙擊隊的十支箭則精準得多,瞬間放倒了三個推雲梯的匪徒。
但匪軍人多勢眾,倒下一個,立刻有人補上。雲梯和撞木繼續逼近。
五十步。
林牧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然後用力揮下。
寨牆後,幾名民兵猛地拉動繩索。
“轟——!”
匪軍衝鋒路徑上,三處地麵突然塌陷,露出底下布滿尖木樁的陷坑。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個匪徒收勢不及,慘叫著跌入坑中,瞬間被刺穿。
同時,拌索彈起,絆倒了後續的匪徒,衝鋒隊形為之一亂。
但這隻能延緩片刻。匪軍繞過陷坑,更加瘋狂地湧來。雲梯已經搭上寨牆,撞木也被推到了寨門前。
肉搏戰,一觸即發。
林牧拔出腰間的長劍——那是一把普通的長劍,但握在他手中,卻彷彿有了某種冰冷的質感。他看向身邊臉色發白但咬牙堅持的民兵們,說:
“記住,你們身後是父母妻兒。守住垛口,三人一組,互相照應。匪軍爬牆時,先推雲梯,再殺登牆者。”
他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
“黑石村,一步不退。”
話音落下,第一架雲梯上,已經露出了匪徒猙獰的麵孔。
大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