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婆子一把拍開她的手,壓著嗓子罵。
“軟什麼軟!站直了!別丟人!”
罵完她才發現,自己腿也有點軟。
算了,軟就軟吧。
反正都進來了,還能怎麼著?
她深吸一口氣,扶著牆,努力讓自己站得穩當些。
楚天青洗完手,接過秦雲綰遞來的手套,一邊戴一邊朝那幾個婆子看了一眼。
“你們就站那兒,別往前湊,也別出聲。看著就行。”
三個婆子齊齊點頭,點得像雞啄米,目光卻忍不住往屋裏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件上瞟
楚天青沒再理她們,走到手術台前。
他低下頭,看著床上的女人。
她躺在那兒,眼睛半睜著,胸口劇烈起伏,嘴唇毫無血色,臉色蒼白得像宣紙。
旁邊的監護儀上,心率、血壓的數值不斷跳動,血壓已經跌到了臨界值,紅色的警示線偶爾閃一下,顯得格外嚇人。
趙婆子偷偷瞄了一眼,鐵盒子上的字她一個不認識,跳動的數字也看不懂,隻覺得那幽幽的綠光看得人心裏發慌。
楚天青對產婦道。
“大嫂,我要開始了。你隻要好好呼吸,剩下的交給我。你要是困了,就睡一會兒,醒過來就都好了。”
女人的眼珠動了動,艱難地看向他,眼底滿是痛苦和依賴,她嘴唇動了動,發出一點氣音。
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求救。
楚天青點了點頭,轉頭問一旁的秦雲綰:“麻藥打了嗎?”
秦雲綰手輕輕點頭。
“打了,硬膜外麻醉,劑量足量,剛剛我摸了摸,她沒什麼知覺。”
楚天青“嗯”了一聲,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監護儀。
血壓還在往下掉。
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氣,朝旁邊伸出手。
“刀。”
醫女立刻將一把手術刀拍進他手心。
楚天青握緊了刀柄,彎下腰,精準抵在產婦下腹部早已消毒完畢的麵板上。
那是他選好的子宮下段切口位置,比上腹部切口損傷小、出血少,恢復也更快。
趙婆子站在牆角,大氣都不敢出。
她看見楚天青接過那把亮閃閃的小刀,看見他把刀尖抵在那截白花花的肚皮上,,然後......她腦子裏“嗡”的一聲,趕緊把眼睛閉上了。
但一秒後,她又硬生生把眼睛睜開了。
王爺讓她們進來看著,那就是讓她們看的。
閉眼算怎麼回事?
若是惹得王爺不快,她們幾個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她咬著牙,逼自己盯著那把刀。
然後她看見楚天青手腕一沉,刀尖劃了下去。
趙婆子差點叫出聲來。
旁邊的劉婆子和錢婆子也好不到哪兒去。
兩個人臉都白了,互相抓著胳膊,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
可她們誰也沒敢出聲。
因為楚天青說過,別出聲。
她們也隻能硬撐著,繼續看。
刀尖穩穩劃了下去,力道均勻,沒有絲毫猶豫,一道整齊的切口瞬間顯現,緊接著,一層黃澄澄的脂膏露了出來——那是皮下脂肪層。
“那、那是油?”
三個婆子心裏嘀咕,胃裏忍不住有些翻湧,好在她們接生這麼多年,血呼啦的場景也見過不少,所以承受能力還是有一些的。
楚天青沒有停頓,換了一把稍短的刀,順著切口繼續切開,撥開脂肪層,底下紅白相間的腹直肌露了出來,他用止血鉗輕輕分離肌肉,避開血管,緊接著,一層半透明的腹膜出現在眼前。
秦雲綰立刻遞上另一把器械,楚天青小心翼翼地挑起腹膜,輕輕一劃。
一股溫熱的腹腔氣體夾雜著淡淡的血腥氣湧了出來。
他伸手探入腹腔,輕輕推開腸管,一個紫紅色,圓滾滾的器官慢慢顯露出來。
那是足月的子宮,鼓鼓囊囊的,上麵佈滿了青色的血管。
趙婆子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是胞宮!
她接生三十年,接生過的孩子也有幾百個,卻從來沒見過胞宮長什麼樣。
她隻知道,孩子就是住在這胞宮裏,靠著胞宮滋養長大的。
現在她親眼看見了。
就在那兒,被王爺從肚子裏扒拉出來,鼓鼓囊囊的一團。
楚天青沒有耽擱,用碘伏再次消毒子宮壁,然後拿起刀,在子宮下段做了一個橫切口。
切口張力小,產後不易裂開,癒合更好。
刀尖落下的瞬間,一股黃黃綠綠的液體立刻湧了出來,帶著淡淡的腥臭氣,隔著好幾步遠都能聞見。
那是被胎糞汙染的羊水。
趙婆子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她趕緊捂住嘴,憋得滿臉通紅,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看見楚天青迅速將手伸進子宮切口,半截手腕都沒進了那道口子裏。
趙婆子的腦子一片空白,渾身冰涼。
她活了大半輩子。
頭一回看見活人的肚子被剖開。
頭一回看見有人把手伸進別人的肚子裏。
更頭一回看見那傳說中的胞宮。
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認知,嚇得她連呼吸都快忘了。
然後她看見楚天青的手動了動,小心翼翼地往外一托。
一顆小小的、皺巴巴的腦袋,從那道口子裏冒了出來,臉上還沾著黃黃綠綠的羊水和血絲。
緊接著是肩膀,是小小的身子,是兩條蜷著的小腿。
整個孩子,被楚天青穩穩抱了出來。
但是......
孩子沒哭。
一動不動。
渾身紫灰紫灰的,麵板皺巴巴的,像隻剛出生就沒了氣息的貓崽子,連胸口都沒有絲毫起伏。
趙婆子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完了。
孩子沒了。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麵,難產太久,孩子出來就是這樣。
渾身青紫,一動不動。
有時候運氣好,拍拍腳心、倒提著抖一抖,還能救回來。
可像這樣紫灰紫灰的,連一絲氣息都沒有的,多半是救不回來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勸王爺別白費力氣了,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可楚天青沒停。
他迅速把孩子放在旁邊鋪好無菌布的檯子上,拿起吸痰管,熟練地插進孩子的嘴裏,再插進鼻子裏,小心翼翼地吸出裏麵的羊水和胎糞。
捅完嘴裏捅鼻子,吸乾淨分泌物後,他又把孩子翻過來,手掌呈空心狀,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後背,促進他排出氣道內的殘留液體。
然後他低下頭,嘴對著孩子的嘴,吹了一口氣。
趙婆子愣住了。
這、這是幹什麼?
她看見楚天青吹完一口氣,直起身,用兩個手指按在孩子胸口,一下一下地按。
按幾下,吹一口氣。
按幾下,又吹一口氣。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屋裏靜得隻能聽見機器的嘀嘀聲和楚天青自己數數的聲音。
“一、二、三、四、五——吸。”
“一、二、三、四、五——吸。”
趙婆子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她在心裏默唸:活啊,活啊,你倒是活啊。
也不知唸了多少遍。
忽然,孩子胸口抽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