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青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揚起,他轉過身,看向還在喘著粗氣的崔善。
“崔公。”
“你現在信了嗎?”
聽到這話,崔善渾身一震。
他不想回答。
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他信了,信得徹徹底底,信得把膽汁都吐出來了。
可他怎麼說得出口?
更何況他現在這個樣子。
說什麼都丟人。
說什麼都是笑話。
他隻能繼續裝出一副虛弱得說不出話的樣子,試圖用沉默逃過這一劫。
楚天青看著他那副模樣,又輕笑了一聲。
“崔公。”
“我之前讓你把好扶手,繫好安全帶,你不聽。”
“那現在這個樣子,可不能怨我啊。”
李世民正一臉心疼的看著自己的愛車,自己都不知道把崔善的祖宗罵到第幾輩兒了。
他心裏那團火越燒越旺,正愁沒地方撒,聽見楚天青那番話,頓時眼前一亮。
這不就是現成的由頭嗎?
他猛地轉身,目光不善地落在崔善身上。
“崔公。”
“這是禦駕。”
“禦駕,就要有乘坐禦駕的規矩。”
“你竟全然不顧,把朕的車弄成這個樣子!”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淩厲。
“這也是你崔家的禮嗎!?”
崔善的身子晃了晃。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想解釋什麼,想為自己辯駁什麼。
可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禦駕。
那是皇帝的座駕。
乘坐禦駕,就該有乘坐禦駕的規矩,就該畢恭畢敬,就該謹小慎微,就該聽勸。
是他自己把皇帝的座駕當成自家馬車,想怎麼坐就怎麼坐。
是他自己說“無用之事不用說太多”。
是他自己非要擺那副巋然不動的架子。
現在好了。
架子沒了。
麵子沒了。
裡子也沒了。
崔善的喉結滾動了好幾下,知道自己沒法再裝下去了,隨即顫顫巍巍地擠出一句話。
“陛下,臣......臣會打掃乾淨。”
聲音沙啞虛弱,帶著七十三年來從未有過的卑微。
“打掃乾淨?”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是說朕這車,你吐完了,朕還得繼續坐?”
聞言,崔善也是猛地反應過來。
皇帝的車被吐成這個樣子,一句打掃乾淨就能完了?
那以後是不是誰都可以往禦駕上吐一口,然後說句“臣會打掃”就沒事了?
那皇帝的威嚴何在?
那禦駕的體統何在?
崔善瞬間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
這是讓他賠啊!
“不不不,陛下!”
他幾乎是搶著開口,聲音又急又顫。
“臣的意思是,這禦駕,臣賠!”
“臣賠!臣一定賠!”
李世民聽到這話,心裏頓時鬆了口氣。
但他麵上絲毫不露,依舊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樣子,隻是眼皮終於不跳了。
“自是應當。那就原價賠償吧。”
說完,他轉頭看向楚天青問道。
“天青,這車多少錢來著?”
楚天青伸出三根手指頭:“三......”
“哦!對!”
沒等楚天青說完,李世民像是突然想起來了,急忙打斷。
“這車,天青出價三萬兩黃金。”
聽到這個價格,楚天青頓時愣住了。
尼瑪~
還得是你李世民啊!
真敢開牙!
我賣你三千兩黃金都是頂級奸商了。
你這一張嘴翻十倍?
嗬嗬。
跟你比,我還是有些太單純,太善良,太沒經驗了。
他抬起頭,看向李世民,正好對上李世民投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裏帶著幾分狡黠,還有幾分“你配合一下”的意思。
楚天青忍著笑,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李世民轉向崔善,正色道。
“三萬兩黃金,當作賠償,此事朕便不追究了。”
三萬兩黃金!
崔善的腿徹底軟了。
要不是崔昭在後麵扶著,他怕是已經坐在地上了。
那是崔家好幾年的進項!
就這麼賠進去了?
就因為吐了一車?
崔善張了張嘴,想說這太多了,能不能少點。
但李世民卻沒給他這個機會。
“崔公。”
他抬手指了指那輛車。
“此車,全天下都沒有幾輛。”
“這可是十萬中,不!百萬中無一的寶物啊!”
“三萬兩,朕要貴了嗎?”
聽到這話,崔善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物以稀為貴。
這東西,豈止是稀少?
這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這是從古至今從未有過的東西!
更何況它的現實意義更為深遠。
這是能讓日行千裡變成現實的東西!
這是能讓朝廷政令三日達天下的東西!
這是能讓大軍出征如虎添翼的東西!
若是把這東西用在......
他越想越遠,越想越深,越想越覺得......這三萬兩黃金好像也沒那麼多了。
崔善嘴唇動了動,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腦子已經亂成了一團漿糊。
有心疼,有不甘,有茫然,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認同。
過了許久,崔善終於緩緩開口。
“陛下說得是。”
“此車......當得起。”
說完這句話,他的肩膀徹底垮了下去。
整個人像是又矮了一截,老了三歲。
暈個車,暈出去三萬兩黃金!
這代價太大了!
你說自己這麼大歲數了,非得出什麼頭?
非要站出去質疑那個楚王?
非要上那輛車?
崔善此刻後悔得想自殺。
甚至覺得剛剛被撞死在車裏都比現在這種情況要強上百倍。
當然了,有人歡喜有人愁、
李世民聽到崔善答應給錢,嘴角的笑容都快壓不住了。
這麼多年!
自己終於從世家身上薅到錢了!
這是一個裏程碑式的勝利!
日後,肯定還會有更多的錢從世家的口袋裏流進國庫,流進內帑。
看來老話說的不錯。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李世民強壓下內心的興奮,輕輕點了點頭。
“既如此,明日一早,朕等著崔公。”
說完,他轉過身,大步走回禦階之上。
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
“好了。”
李世民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車也看了,宴席還得繼續,不過......”
他的目光落在崔善身上。
“崔公今日勞累,就先回家歇息吧。”
崔善的身子微微一僵。
但他知道,這是攆他走。
他這副模樣,確實沒法參加宴席。
別說參加宴席,就是站在這兒,都是在給今晚的盛會添堵。
崔家的臉,今天算是丟盡了。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隻能彎下腰,深深一拜。
“臣......謝陛下。”
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狼狽。
謝陛下。
謝什麼?
謝他讓自己賠了三萬兩?
謝他當眾讓自己難堪?
謝他把自己攆回家?
謝他在滿朝文武麵前,把崔家的臉麵踩進泥裡?
崔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謝什麼。
但他得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