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兵式......城樓上的老者......”
李世民低聲重複著，腦中迅速回溯昨日在醫館看到的那震撼人心的畫麵。
鐵流奔湧、戰鷹呼嘯、將士如牆推進。
當時他的心神完全被那前所未見的軍容與利器所懾，對城樓上觀禮之人的服飾，雖有模糊印象，卻未及深究。
此刻經楚天青一點，那畫麵立刻清晰起來。
城樓中央，那位氣度恢弘、不怒自威的老者，一身筆挺的深色服裝。
立領，對襟，莊重而威嚴。
與眼前楚天青所穿的衣服，何其神似！
隻是那畫麵中的服飾似乎更為沉穩內斂，但挺拔肅穆的風骨，分明是一脈相承！
“原來如此！”
李世民眼中恍然。
那閱兵式源自何處，他心知肚明。
那城樓上的老者是何等身份，他雖不明具體，但觀其位置氣度，也知其非同小可。
那身衣服，既然出現在那般莊重盛大的國典禮儀之上，出現在那樣一位人物身上......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楚天青身上這看似“奇裝異服”的打扮，並非憑空臆造，也非蠻夷胡服，而是源自後世之中，某種正式的，很可能代表著莊重場合與身份的服飾！
這個認知，瞬間打消了李世民心中因違禮而升起的重重疑慮和隱隱不悅。
原來楚天青並非胡鬧，他是在用一種來自“彼世”的同樣莊嚴的方式，來表達對明日大典的重視。
李世民臉上恍然之色僅存一瞬，隨即被凝重取代。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殿內。
依舊伏地失神的杜攸、僵在殿角極力縮減存在的周奉禦、以及門側垂首侍立的李君羨。
此事，不宜有第三人在場。
“爾等......”
李世民的開口道。
“暫退殿外候著，未經傳召，不得入內。”
“遵旨！”
周奉禦如蒙大赦，躬身疾步退出。
李君羨也肅然抱拳，隨後拉起仍在恍惚中的杜攸悄聲退下，反手掩上沉重的殿門，親自守在門外。
殿內隻剩二人。
李世民自禦案後緩步走出，來到楚天青麵前，距離極近，目光再次細細打量著他這一身迥異的裝扮，尤其是那頭刺眼的短髮。
“天青，你與朕說實話，這身衣服，莫非是......後世帝王之服？是天子袞冕的另一種模樣？”
問出這句話時，李世民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如果這真是後世帝王的常服或禮服，那楚天青今日以此裝束前來，其中蘊含的意味，可就遠不止標新立異那麼簡單了。
那幾乎是一種跨越千年的無聲的認可與致敬，其分量，重逾千鈞。
楚天青被李世民這問題問得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哭笑不得的複雜神情。
他倒是想說後世沒皇帝，但一旦說出這個，李世民肯定回追問，那自己便然會說一些後世的政治製度，領導人之類的話，但這可就不是一兩句能說的完的了。
（雖然楚天青倒是沒什麼忌諱，說就說唄。）
（但......我害怕啊！）
（我怕被封啊！）
隨即，楚天青也隻能是含糊道。
“差不多吧。”
“差不多？”
李世民追問道，目光如炬。
“天青，朕知你顧慮，但此間隻你我二人。你身上這服飾，與那閱兵式城樓老者所穿，氣度如一，絕非尋常。”
“你既肯穿來見朕，必有其深意，這差不多，究竟是何意？”
“莫非後世帝王之服，便如此簡素？”
聽到這話，楚天青也知道是含糊不過去了，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從服裝本身蘊含的象徵意義入手，畢竟，中山裝的設計理念，本身就承載著特定的時代精神和理想。
“老李，這種衣服，在後世叫做中山裝。”
楚天青指了指自己的衣領和襟口。
“它的設計，並非為了奢華顯貴，而是蘊含著一些......理念。”
“理念？”
李世民微微揚眉，目光落在楚天青衣服的細節上。
“你看，這立領。”
楚天青抬手示意。
“代表嚴謹、規矩，寓意治國，為人需有章法，有底線。”
“對襟。”
他手指劃過豎直的襟線。
“象徵著中正，公允，不偏不倚，行事公道。”
“這四個口袋。”
楚天青依次點了點胸前的兩個和腰側的兩個。
“分別代表著‘禮、義、廉、恥’，是為人之本，也是治國者當恪守的德行。”
楚天青隨即轉身。
“背部整片無接縫，象徵國家統一，領土完整，是深層的家國理念。”
“還有這袖口的三粒紐扣。”
他抬起手臂。
“則常被解讀為‘民族、民權、民生’之三民理念，當然，這是更具體的政治主張了，你可以理解為......重視國家的獨立自主、百姓的權利福祉和民眾的生計根本。”
楚天青緩緩說著，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莊重感。
“所以，穿這種衣服，尤其是出現在閱兵式那樣的國家大典上，穿著者想表達的是一種責任，一種承諾，承諾以嚴謹，中正的態度，去治理國家，它更強調擔當與表率，而非天命與神授。”
李世民靜靜地聽著，目光隨著楚天青的解說，仔細審視著中山裝的每一個細節。
立領、對襟、口袋、紐扣......這些尋常的衣物部件，竟被賦予瞭如此清晰而沉重的含義。
這與他所熟悉的帝王服飾——那些用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等紋章象徵天地宇宙，昭示君權神授的袞冕，思路截然不同。
袞冕是將穿戴者置於一個神聖，至高，與天地溝通的位置，強調其“受命於天”的合法性。
而這中山裝，卻似乎是將穿戴者拉回到一個人的位置。
一個責任人的位置，用最樸素直白的方式，提醒其應盡的德行與義務。
一種奇異的反差感衝擊著李世民。
城樓上那位氣度恢弘、不怒自威的老者，穿著這樣一身強調責任與服務的服裝，接受著足以震撼古今的強大軍隊的致敬......
這畫麵在他腦中交織，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張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