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
這語氣!
這稱呼!
李世民渾身一震,猛地將目光死死釘回在那“陌生人”臉上,瞳孔瞬間收縮。
他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張帶著笑意的臉,試圖從那清爽的短髮、古怪的衣領下,找出屬於楚天青的輪廓和神態。
像......又不太像......
李世民隻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近乎慌亂地抓向禦案一旁的眼鏡。
他扶了扶鏡框,再次凝神,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殿中那人。
透過澄澈的鏡片,那張臉的細節變得更加清晰。
去掉長發和傳統服飾的“乾擾”,那挺直的鼻樑,那雙總是帶著點戲謔或專註神色的眼睛,那副無論說什麼都顯得理直氣壯的表情......
是他!
是他!
就是他!
“哐當”一聲輕響,是李世民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筆架,但他渾然不覺。
他嘴巴微張,保持著扶眼鏡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禦座之上。
殿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周奉禦還沒來得及完全退出去,此刻僵在殿角,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死死捂著嘴,才沒讓自己驚叫出聲。
李君羨眼觀鼻鼻觀心,但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
杜攸已經徹底閉上了眼睛,
聽天由命,隻求速死。
隻有楚天青,還一臉無辜兼有趣地看著李世民那副呆若木雞的模樣,甚至有點想笑。
他抬手,又摸了摸自己清爽的短髮,心想。
看來這衝擊力,比預想的還要大一點啊。
半晌,李世民纔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難以置信和懵逼。
“天......天青?你......你這頭髮......你這身.....是......是何道理?!”
話音剛落,杜攸也不敢閉眼裝死,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陛、陛下!臣有罪!臣督導無方!臣未能勸阻殿下!臣......臣萬死!”
他根本不敢抬頭看皇帝此刻的表情,隻覺得那無形的威壓和驚愕已經化為實質的冰刃,懸在自己脖頸之上。
楚天青被杜攸這突如其來的請罪弄得眉頭一皺,他上前一步,幾乎是將杜攸擋在了自己身後,然後纔看向還處於震驚中的李世民開口道。
“老李,你先別瞪眼,這事兒跟杜郎中真沒關係。”
他指了指自己腦袋,又扯了扯身上筆挺的中山裝衣襟。
“這不明天要正式封王了嘛,我想著,得整個嚴肅點、利索點的新形象,不能還跟以前似的披頭散髮......哦不對,是長發飄飄,太隨意了。”
“這頭髮,是我自己覺得太長太麻煩,洗澡費勁,活動也不方便,索性就剪了。這身衣服嘛,也是我覺得穿著精神、走路帶風,比那寬袍大袖得勁兒。都是我自己的主意,跟杜郎中半文錢關係都沒有。”
楚天青語氣篤定,目光坦然地看著李世民。
“杜郎中今天到我那兒的時候,我頭髮已經剪了,衣服也換上了。”
“他可是被我這模樣嚇了一跳,要怪,你也隻能怪我標新立異、不聽勸告,可不能把賬算到他頭上。人家可是盡職盡責勸諫過了的,對吧,杜郎中?”
說到最後,他還微微側頭,對著地上抖如篩糠的杜攸確認了一句。
杜攸此刻哪裏還說得出完整的話,隻聽見楚天青把責任全攬了過去,還替自己說了勸諫的好話,心中五味雜陳,又是感激又是恐懼,隻能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含糊地發出一點嗚咽般的音節,算是回應。
李世民的視線,終於從楚天青那刺眼的短髮和古怪的衣服上,緩緩移到了他坦然甚至帶著點笑意的臉上。
水晶鏡片後的眼神,最初的驚駭、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深究。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幾息的時間。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杜攸壓抑的呼吸聲和燈燭燃燒的細微響動。
終於,李世民緩緩地摘下了鼻樑上的眼鏡,輕輕放在了禦案上
他沒有立刻發作,也沒有如同杜攸預想中那般勃然大怒。
他隻是身體向後,重新靠回了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目光深邃地看著楚天青,彷彿要透過這身奇特的皮囊,看進他骨子裏去。
“天青啊.....”
李世民開口了,與其頗為無奈。
“你可知,明日是什麼場合?”
“冊封大典啊。”
楚天青答得很快,理所當然。
“不錯,冊封大典。”
李世民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緩。
“祭告天地,昭示太廟,受百官朝賀,天下矚目。這不止是給你一個王爵名分,更是朝廷禮法、皇家威儀的體現。每一處細節,皆有深意,皆有規矩。”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楚天青的短髮和中山裝。
“你剪去長發,固是你個人喜好。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此乃孝道之始,人倫之基。”
“尋常士子尚且恪守,何況宗室親王?你此舉,落在天下人眼中,落在史官筆端,會是如何解讀?是特立獨行?還是......藐視倫常?”
“你身著此等......前所未見之服。”
李世民頓了頓,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中山裝。
然而還沒等李世民繼續開口,楚天青卻伸手打斷道。
“老李,這話我都聽出繭子了,咱不提這個了,就說我這身衣服.....”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中山裝。
“你不是沒見過。”
“朕見過?”
李世民又是一愣,眉頭微蹙,目光再次聚焦在那靛藍色挺括的衣物上,快速在記憶中搜尋。
如此獨特且迥異於時下任何服飾的樣式,他若見過,絕不可能毫無印象。
可任憑他如何回想,也記不起在何處見過此等裝束。
“朕何時見過?”
“昨日在我那兒,咱們看那閱兵式,城樓上,站在最前方的那位老者,穿的不就是這個嗎?”
楚天青笑道。
“隻不過顏色,細節或許略有不同,但這形製,這精氣神,是不是很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