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可話堵在喉嚨裡,半天沒能蹦出一個字來。
畢竟李世民說的句句在理,他一根直腸子,雖然覺得憋屈,卻也找不出什麼話來堵。
李世民見他這模樣,忍不住笑了笑,接著往下說。
“這第二樁,是勞民傷財。”
“調集天下精銳齊聚長安,聽著是威風,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這沿途多少州縣要負責供應補給?”
“長安城內要安排這數萬人的駐紮食宿?”
“士卒遠道而來,朝廷總要犒賞慰勞吧?”
“如今國家剛從動蕩中喘過氣,國庫也談不上豐盈。為了一場看上去風光的閱兵,耗費這許多錢糧物力,朕......心裏實在不忍。”
楚天青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不由暗贊。
李世民這腦子確實清楚,沒被“萬國來朝、天下欽服”的宏大場麵迷了眼。
腳下踩著的,始終是現實的土地和百姓的民生。
但,話說回來,楚天青也有一點想不通。
既然李世民對這事兒這麼門兒清,深知虛名浮利不及民生實惠,可為什麼......在某些事兒上就那麼大方呢?
那些隨著遣唐使,商隊流傳出去的技藝。
精美的絲綢織造、改良的農耕器具。
甚至一些關乎國力的冶鍊技術。
李世民對此似乎從不吝嗇,頗有海納百川、有教無類的氣度。
這與他此刻精打細算,不肯勞民傷財的形象,很是矛盾啊!
楚天青忍不住撓了撓頭。
不知道該說他精,還是該說他蠢。
楚天青這細微的神色變化,沒能逃過李世民的眼睛。
“天青,你在想什麼?”
“莫非覺得朕所言,有何不妥?”
楚天青略一沉吟,索性將疑問和盤托出。
“老李,我覺得吧,你這人有點兒彆扭。”
呀哈?
聽到這話,一旁的程咬金有點兒懵。
彆扭?
這聽著不像好詞兒啊!
李世民也是眉頭微蹙,問道。
“怎麼說?”
楚天青眯了眯嘴,坐直身子道。
“你剛才說的體恤民力,我是十分同意的,但你既然如此明白,為什麼又對將那麼多精巧技藝,類似於農工冶鍊之法傳給番邦?”
“那些,難道不更是國之根基嗎?”
李世民聞言,並未立刻回答,隨即嘴角浮現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問得好。”
他看向楚天青道。
“天青,你可知,威與德之別?”
楚天青沒有言語,李世民便兀自道。
“調集大軍,耀武揚威,此乃立威。”
“但威者,可懾人一時,卻難免令人暗生懼恨,必須以強大國力時刻維繫,正如方纔所言,勞民傷財,不可持久。”
“而將有益生計之技藝傳播出去,此乃佈德。”
“番邦得其技,可肥其田,豐其倉,暖其民。”
“他們受惠於此,唸的是誰的好處?”
“是我大唐的教化,是我中華的恩澤。”
李世民望向屋外,聲調漸深。
“這並非動搖根基,而是將我們的根基,文明與秩序,悄然植入四方。此乃以文化與利益編織成的紐帶,比刀劍弓馬鑄就的壁壘,更為牢固,也更為深遠。”
“朕要的,不是萬國來朝時戰戰兢兢的跪拜,而是天下人心中,對我大唐文明由衷的嚮往與欽慕。”
“武力讓人低頭,而文明......則讓人心服。”
“技藝流傳,看似失去獨秘,實則播種下親近與歸化的種子。”
“這纔是真正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纔是江山永固的坦途。”
李世民說罷,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璀璨的光芒。他帶著幾分自矜與期待,徐徐轉過頭,望向身側的楚天青。
然後,他臉上的從容與自得,瞬間凝固了。
沒有預想中的茅塞頓開,更沒有激動拜服。
他看到的,是一張皺緊了眉頭,嘴角微微下撇,寫滿了不敢苟同甚至老大不同意的嫌棄臉。
李世民愣住了,一時間竟有些無措。
他自覺方纔那番威德之辨,縱非無懈可擊,也堪稱高瞻遠矚,足以發人深省。
但楚天青此刻的表情.....
“那什麼.....天青。”
李世民嚥了口口水,聲音不自覺地緊繃起來,
“你......不認同?”
聽到這話,楚天青輕笑一聲,伸手撓了撓臉蛋兒,隨即道。
“怎麼說呢,你的理論我很認同,但是,我問你一個問題昂。”
他直視李世民,一字一頓。
“你憑什麼認為,對方一定會對你感恩戴德?”
李世怔住了。
他愣神的望著楚天青,彷彿沒聽懂這句最簡單的話。
“憑......什麼?”
李世民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眉頭擰緊,聲音有一絲僵硬。
“朕賜下技藝,使其土地增產,百姓飽暖,國力漸強。此乃實打實的恩惠,猶如雪中送炭,旱時甘霖。受人恩惠,心生感激,此非天經地義、人倫常情嗎?”
他的語速漸漸加快,像是要用道理把這突兀的疑問壓服下去。
“朕非施捨殘羹冷炙,而是授人以漁!”
“他們學了去,世代受益。便是不念朕個人之恩,也該念大唐教化之德。這......這有何值得置疑之處?”
程咬金在一旁連連點頭,顯然覺得陛下這話再對不過。
給了天大好處,還能不記好?
天下沒這個理兒!
楚天青卻隻是搖了搖頭,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直視著李世民。
“老李,我給你打個比方。”
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琢磨怎麼把話說得更明白。
“你餓得快死了,我路過,分了你半塊餅,你活過來了,當時你可能感激涕零,把我當再生父母。”
“可等你緩過勁,自己有了田,能烙出一整張香噴噴的油餅了,你第一件事是啥?”
“是每天對著我當初分餅的方向磕頭謝恩嗎?”
李世民嘴唇動了動,沒立刻答話。
楚天青沒等他反應,繼續道。
“不,你第一件事,是咬一口自己烙的餅,真香!”
“然後你可能還會想,當初那人怎麼隻分了半塊給我?”
“是不是瞧不起我?”
“或者......他手裏是不是還有更多更好的東西,沒給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