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承認之後，他彷彿找到了某種宣洩的出口，語氣變得急促了些。
“但是，天青。”
他緊緊盯著楚天青的眼睛，語氣極為認真，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懇切。
“不管你信與不信，朕並非真要取你性命。朕若心存殺念，方法何其之多，何必用這等拙劣手段，派一個既可能失手也可能被擒的死士前去？”
他微微吸了口氣，將當時的所有算計和盤托出，試圖證明自己確實並無殺心。
“朕隻是想看看，你究竟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保命手段。你身懷諸多驚世奇術，性情看似隨和，實則自有丘壑，深藏不露。朕......需要知道你的底線，需要知道你麵對真正的，猝不及防的危險時，會如何應對，會展現出何等能耐。”
“所以，朕當初給那死士下達的命令是......”
李世民一字一頓，說出了那道關鍵指令。
“若你顯露非同尋常之能，或難以力敵，便尋機製造混亂，驚動村中守衛，趁機脫身。若你......若你並無有效應對，表現得與常人無異，那他便會將你擊昏，但絕不可傷你性命！”
說完這些，李世民沉默下來，胸膛微微起伏。
他不知道自己這番近乎卑微的坦誠，能否化解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局麵。
他這位執掌乾坤的九五之尊，此刻的性命卻懸於對方一念之間。
而他能做的，似乎也隻有這蒼白無力的解釋。
他派刺客前去，首要目的確實是試探。
楚天青此人，如同橫空出世，身懷諸多不可思議的“奇術”，能活人無數，能造驚世之物，但卻心思難測。
他必須知道楚天青的底線在哪裏，保命的手段究竟有多強，才能決定日後以何種方式與之相處，是徹底掌控，還是謹慎合作。
因此，他給死士的命令是。
試探為主，擊傷為上。
必要時可使其昏迷。
但絕不可取其性命。
行動尾聲必須製造足夠動靜，引來村中喬裝的千牛衛，藉此脫身，並將嫌疑引向與楚天青有怨的盧家。
這個計劃在他看來自是周全。既能逼出楚天青的底牌，又不會真正損失這個難得的“奇才”，還能將嫌疑巧妙地轉嫁，進一步激化盧家與楚天青的矛盾，為他日後可能推行的壓製世家政策埋下伏筆。
一石三鳥，驅虎吞狼。
他自認演技精湛，引導自然，將嫌疑推向盧家的說辭更是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可千算萬算，他沒算到楚天青的洞察力竟恐怖如斯！
不僅沒有被他誤導，反而通過那一丁點的蛛絲馬跡，直接鎖定了自己這個幕後主使！
他更沒算到，楚天青的反應會如此激烈，如此決絕！
甚至竟敢直接對他這個皇帝亮出武器，以命相搏！
此刻，麵對這散發著未知死亡氣息的槍口，李世民心中第一次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悸與後悔。
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嚴重低估了楚天青的膽魄。
以及那看似隨和表麵下的狠辣。
此人根本不受君臣綱常的束縛，當他認為自身受到致命威脅時，是真的會毫不猶豫地掀桌子，哪怕對麵是皇帝，是所謂的結義兄弟！
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徹底凝固了。
那黑峻峻的槍口，以及楚天青毫無波瀾的眼神，比任何憤怒的咆哮和嚴厲的斥責，都更讓李世民感到窒息與恐懼。
令人窒息的寂靜在房間內蔓延，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李世民緊緊盯著楚天青的臉，試圖從那片冰冷的平靜中捕捉到一絲情緒的鬆動，一絲可以被說服的可能。
少頃，楚天青的嘴唇微動，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他的聲音不急，卻清晰地傳入李世民耳中，帶著一種令人心慌的平靜。
“老李。”
這個熟悉甚至帶著幾分隨意的稱呼，此刻聽來卻格外刺耳。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派人，在你毫無防備之時，潛入你的寢宮，對你進行刺殺，完事兒之後，我找到你，跟你說，陛下別慌，我隻是想試探你一下，看看你這大唐天子，在麵臨真正生死危機時，身邊侍衛反應有多快，你自己的保命底牌有多硬。”
他頓了頓，給李世民留出消化這段話的時間，然後才輕輕問道。
“你信嗎？”
“......”
李世民啞口無言。
我信我就是個棒槌！
若真有此事，無論對方如何巧舌如簧，這都將被視為最嚴重的挑釁！
最不可饒恕的叛逆！
是必須以雷霆手段鎮壓，誅其九族方能維護帝王威嚴與帝國穩定的滔天大罪！
他之前所有的解釋，無論是試探底線還是惜才未殺，都建立在他是皇帝，他是上位者，他擁有定義對錯，衡量輕重的權力基礎之上。
他潛意識裏認為，他的動機可以被理解，他的苦衷應當被體諒。
可楚天青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將他強行拉下了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放在了平等的，甚至是被害者的角度。
這一瞬間，李世民真正清晰地意識到，在對方眼中，他皇帝的身份或許從來就不是一道護身符。
楚天青看待這件事的邏輯，簡單而殘酷。
你攻擊我，我反擊。
與你是誰無關。
所有的言語都卡在喉嚨裡，最終化作一片無聲的沉默。
他隻能站在那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承受著楚天青那平靜目光的審視。
他，大唐天子李世民，第一次在一個臣民，甚至不能完全算作臣民麵前，被問得啞口無言，理屈詞窮。
挫敗、屈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最終混合成一種破罐破摔的衝動。
“......所以呢？！”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目光死死釘在楚天青臉上：“楚天青，那你現在想怎麼辦？”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帶著一種帝王最後的強硬，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難不成想殺了朕？”
話音未落——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毫無徵兆地猛然炸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