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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站在沈府的門後，背靠著門板，心跳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等了很久，確認門外冇有動靜之後，才慢慢站直身體。手指還攥著袖中的匕首，掌心全是汗。他鬆開匕首，走進書房，冇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悶而悠遠。三更天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巷子裡黑漆漆的，什麼都冇有。隻有風吹過牆頭枯草的沙沙聲。那個人已經走了。
沈硯從書架的暗格裡取出那個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道：“有人在跟蹤我。灰色短褐，年輕，二十出頭。是劉安的人，還是來俊臣的人？不知道。”他合上本子，塞回暗格裡。躺在床上，他閉上眼睛，但腦海裡全是李簡那張驚恐的臉——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張著，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他不是被嚇死的。他是被滅口的。李簡知道劉安的事，他把證據藏了起來。他在等。等大理寺的人來。但他冇有等到。
沈硯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黑暗中，他聽到遠處傳來犬吠聲，一聲一聲，像是在警告什麼。
第二天一早，沈硯去大理寺的時候，天還冇亮透。街上的人不多，幾個趕早市的菜販推著車往西市走，車輪在石板路上碾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身後的腳步聲也跟著停了。他冇有回頭，繼續往前走，拐進一條窄巷，突然加快腳步，拐進一條更窄的岔道。身後的腳步聲亂了，急促地跟上來。沈硯靠在牆邊，等那個人追過來。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猛地閃出來。
巷子裡空無一人。隻有風吹過牆頭枯草的沙沙聲。沈硯站在巷口，心跳得很快。他又來了。那個灰色短褐的年輕人。
到了大理寺，他冇有去偏房，直接去了正堂。狄仁傑已經在桌案後麵坐著了，麵前攤著一份文書。他看到沈硯進來，抬起頭。
“怎麼了？”
“有人跟蹤我。還是那個人。灰色短褐，年輕，二十出頭。”
狄仁傑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顧長安呢？”
“昨天冇跟。我以為案子結了，就讓他回去了。”
狄仁傑沉默了一會兒。“從今天起，讓他跟著你。不要一個人走。”
沈硯點了點頭。“狄寺丞，李簡的證據——”
“我去找。”狄仁傑站起來，走到窗前，“李簡是兵部的人。他的證據，可能藏在兵部。也可能藏在彆的地方。我去查兵部的檔案，你在外麵找。”
“外麵？”
“李簡的家，你去過了。還有什麼地方是他常去的？酒館、茶寮、書鋪——他總有個地方藏東西。”
沈硯想了想。“他的鄰居說，他經常去東市的一家酒館。叫‘醉仙居’。”
“去看看。”
沈硯站起來，要走。狄仁傑叫住了他。“沈硯。”
“在。”
“小心。劉安的人知道你在找證據。他們會搶在你前麵。”
沈硯點了點頭，走出正堂。顧長安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袍，腰間掛著一把短刀，站姿很直。
“沈評事，狄公讓我跟著您。”
“去東市。”
醉仙居在東市的一條橫街上，是一棟兩層的木樓，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酒旗。這個時辰還早，店裡冇什麼客人。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正在櫃檯後麵擦杯子。看到沈硯進來，他抬起頭。
“客官，這麼早？”
沈硯出示了大理寺的令牌。“李簡。你認識嗎？”
掌櫃的臉色變了一下。“認識。他是老客了。隔三差五就來。”
“他最近來過嗎？”
“來過。五天前。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坐在角落裡，一個人自言自語。”
“他說什麼了？”
掌櫃想了想。“他說，‘他們不會放過我的。’我問他是誰，他不說。又喝了幾杯，就走了。那是最後一次見他。”
沈硯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走的時候，有冇有留下什麼東西？”
掌櫃想了想。“冇有。他走的時候跟平時一樣，什麼都冇留。”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他有冇有常坐的位置？”
“有。靠窗那張桌子。他每次來都坐那裡。”
沈硯走到靠窗的桌子前，蹲下來檢視。桌子是木製的，桌麵磨得很光滑。他摸了摸桌子的底麵，在桌板底下摸到了一樣東西。是一把鑰匙，用蠟封著，粘在桌板下麵。他小心地摳下來，放在掌心。銅的，不大，上麵刻著幾個字：“平安錢莊。”
沈硯的呼吸幾乎停止了。又是平安錢莊。
他站起來，把鑰匙收好。“掌櫃，謝謝你。”
掌櫃搖了搖頭。“沈大人，李簡他……是不是出事了？”
“是。”
掌櫃歎了口氣。“他是個老實人。不該死的。”
沈硯走出醉仙居，站在門口。陽光從雲層後麵鑽出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裡，有一種刺骨的寒意。李簡把鑰匙藏在酒館的桌子底下。他在等。等一個能幫他的人。他冇有等到。沈硯攥緊了手裡的鑰匙，快步走回大理寺。
正堂裡，狄仁傑正在看一份文書。沈硯走進去，把鑰匙放在桌上。“在李簡常去的酒館找到的。平安錢莊的鑰匙。”
狄仁傑拿起鑰匙，看了一會兒。“又是平安錢莊。”
“是。陳四的證據也在平安錢莊。李簡的證據也在平安錢莊。”
狄仁傑沉默了一會兒。“平安錢莊的東家葛羅祿，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麼該留，什麼不該留。陳四的東西他留了，李簡的東西他也會留。”
“那我去取。”
“不行。”狄仁傑看著他，“平安錢莊外麵有人盯著。上次你去的時候，就有人在盯著。這次也一樣。”
“那怎麼辦？”
“等。”狄仁傑說，“等顧長安去。”
“顧長安？”
“他的臉不亮。劉安的人不認識他。他去比你去安全。”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是。”
傍晚的時候，顧長安回來了。他站在正堂門口，衣服上沾著雪，臉色很平靜。“拿到了。”他把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沈硯開啟布包。裡麵是一本賬冊和幾封信。賬冊很薄，隻有幾頁，上麵記著日期、數目和名字。他翻開第一頁：“天授元年九月，內侍省少監劉安，以安西都護府糧草為名，販賣軍械與吐蕃。經手人：兵部職方司主事劉大。糧款一萬貫，入劉安私囊。”
和柳長青藏在檔案庫裡的那份記錄，一模一樣。和他在李簡家裡找到的那本冊子，一模一樣。但這一本，更詳細。每一筆賬後麵，都附著一封信。劉大寫給劉安的信。
沈硯抽出第一封信，展開。信很短，隻有幾行字：“安叔：三月的貨已出手，得錢一千五百貫。按您的吩咐，存入平安錢莊。劉大。”第二封：“安叔：六月的貨已出手，得錢兩千五百貫。存入平安錢莊。劉大。”第三封：“安叔：九月的貨已出手，得錢四千貫。存入平安錢莊。劉大。”最後一封，日期是天授二年正月：“安叔：這是最後一批。做完這一批，我就收手。劉大。”
沈硯的手指微微發抖。這是鐵證。劉大的親筆信。每一筆錢，都寫著劉安的名字。劉安抵賴不了。
“葛羅祿冇為難你？”沈硯問。
顧長安搖了搖頭。“他說，李簡死之前來過一封信，說如果有人拿著鑰匙來，就把東西給他。他說他等了五天，等到了。”
沈硯把賬冊和信件收好，站起來。“我去找狄公。”
狄仁傑看完賬冊和信件，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夠了。”他說，“這次真的夠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長安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在夜風中搖晃。“明天，我把這些東西遞上去。”
沈硯站在他身後，看著窗外的夜色。“劉安已經被貶了。這些東西遞上去，還能怎樣？”
狄仁傑冇有回答。“劉安被貶了，但他的人還在。這些證據，可以把他的人一網打儘。”
“那劉安呢？”
“劉安在嶺南。他回不來了。”
沈硯沉默了。他想起柳長青的畫。畫了三年，畫了幾百幅如意的像。他想起如意的信。“不要為我報仇。忘了我。好好活著。”他想起蘇蘅說的話。“有人得記得她。”
他攥緊了拳頭。不會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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