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坊門惡少擾清齋,片語折威露鋒芒------------------------------------------,林硯隻覺得四肢百骸都暖了起來,連日來凍僵的血脈緩緩流通,連帶著精神都舒朗了不少。粟米羹溫潤入喉,醃蘿蔔脆爽解膩,在這龍朔二年的寒夜之中,尋常百姓家的一餐飯,竟比他現代吃過的任何珍饈都要香甜。,眉眼間也多了幾分溫和,緩緩放下碗筷道:“我看你抄書極快,字跡又好,往後鋪中往來的書生、小吏若是有抄書需求,我便儘數交給你。多勞多得,攢上一年半載,你便能攢夠路費與打點費用,有我為你作保,獲取州縣薦狀便也不難。”,連忙起身行禮:“先生待我,恩同再造,弟子無以為報,唯有儘心做事,不負先生厚望。”“你我相遇,便是緣分。”蘇先生擺了擺手,神色淡然,“我一生無兒無女,守著這文寶齋半生,見多了趨炎附勢之徒,難得遇到你這般沉穩知禮、心懷悲憫的少年。你且安心在此讀書、學藝、攢錢,有我在一日,便護你一日安穩。”,不再多言,隻將這份恩情深深埋在心底。,在這等級森嚴、人命如草芥的大唐,一位本地老秀才的庇護,一份穩定的活計,幾乎是他這個流民最堅實的依靠。蘇先生的出現,徹底將他從生死邊緣拉了回來,給了他在長安立足的根基。,林硯主動收拾碗筷,到灶房簡單清洗乾淨,又回到鋪中將案幾整理妥當,添上燈油,這纔回到耳房。,卻安靜至極。窗外月光清淺,灑在地麵上如同薄霜,遠處偶爾傳來巡街武侯的梆子聲,沉悶而有節奏,宣告著長安夜色的安穩。,毫無睡意。,腦海中飛速梳理著如今的處境與未來的路。,武則天與長孫無忌的較量已進入白熱化,重修《氏族誌》、整頓吏治、用兵西域,每一件大事都在改寫大唐的走向。而他,一個來自千年之後的曆史係研究生,擁有最珍貴的上帝視角,這是他最大的依仗。,知道曆史不代表可以肆意妄為。,暴露異常,便可能被視作妖人、異類,在這冇有法理與人權的時代,死無葬身之地。他必須步步謹慎,以寒門士子的身份,慢慢融入這個時代,藉著時代的風口,一步步往上走。,是他最穩妥的路。,他要做的,是活下去、攢資曆、學唐製、積人脈,同時,悄悄用自己的現代知識,改善生存條件,為未來埋下伏筆。
比如,改良筆墨紙張,提高抄書效率;比如,熟記唐代律法與典章,為日後入仕做準備;比如,觀察長安市井民生,為將來提出利民政見積累素材。
想到這裡,林硯心中漸漸安定下來,倦意湧來,不多時便沉沉睡去。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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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剛矇矇亮,林硯便醒了。
大唐作息極早,坊門雞鳴開啟,百姓便要起身勞作。他起身簡單洗漱,拿起掃帚將鋪內鋪外都清掃一遍,又將積雪鏟到牆角堆起,隨後便生火磨墨,開始整理蘇先生的藏書。
蘇先生的藏書不算多,卻皆是精品,《論語》《孟子》《史記》《漢書》以及唐代科舉必考的《昭明文選》皆有收藏,紙張雖舊,卻儲存完好。
林硯如獲至寶,趁著清晨無人,取出一卷《漢書》靜靜閱讀。他古文功底本就紮實,又專攻唐史,讀起來毫不費力,一邊讀,一邊對照腦海中的曆史知識,對這個時代的理解愈發深刻。
辰時過後,坊內人流漸多,文寶齋也漸漸開門迎客。
書生、學子、小吏陸續前來,或買紙筆,或抄書撰文,或閒談詩文,鋪中漸漸熱鬨起來。林硯一邊招呼客人,一邊幫忙抄書,手腳麻利,應對得體,連蘇先生都暗暗點頭。
他性情溫和,談吐有度,又見識不凡,偶爾與書生們談論詩文史事,總能一語中的,引得眾人刮目相看。短短一上午,便與幾位常來的寒門書生熟絡起來,其中兩人更是州縣來長安備考的學子,與林硯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就在一切安穩有序之時,一陣囂張的喧嘩聲,驟然從坊道上傳來,打破了文寶齋的寧靜。
“讓開!都給小爺讓開!”
“衝撞了韋公子,仔細你們的皮!”
伴隨著嗬斥聲,幾個身著錦袍、腰束玉帶的惡少,簇擁著一位麵色驕橫的青年,大搖大擺地朝文寶齋走來。青年約莫十**歲,麵容白皙,眼神倨傲,嘴角噙著不屑,腰間掛著玉佩與短刀,一看便是權貴子弟。
蘇先生眉頭微蹙,低聲對林硯道:“是韋慎,韋長史的侄子,崇仁坊一霸,平日裡遊手好閒,欺男霸女,你少說話,我來應付。”
林硯心中瞭然,默默退到一旁,不動聲色地觀察。
韋慎大步踏入文寶齋,一眼便看到架上的上等宣紙與鬆煙墨,伸手便拿起一塊上好硯台,隨手把玩,語氣輕蔑:“老東西,你這鋪子裡,倒是還有些像樣的東西。”
蘇先生壓下心中不悅,拱手道:“韋公子大駕光臨,不知想要些什麼筆墨?小店薄業,還望公子高抬貴手。”
“高抬貴手?”韋慎嗤笑一聲,猛地將硯台摔在案上,“小爺今日來,不是買筆墨的。聽聞你這裡新收了一個流民小子,字寫得不錯?給小爺出來,抄十卷《道德經》,明日一早送到韋府!”
蘇先生臉色微變:“公子,抄書需付酬勞,而且十卷經文,一日之內斷難完成。”
“酬勞?”韋慎身邊的跟班厲聲喝道,“我家公子讓他抄書,是給他臉麵!一個賤籍流民,也敢要酬勞?明日交不出來,拆了你這破鋪子!”
林硯眼神微冷。
他本不想多事,可對方欺人太甚,不僅欺壓蘇先生,還要將他當作免費奴仆,若是今日退了一步,往後便會永無寧日。
蘇先生正要開口,林硯卻緩步走出,對著韋慎微微一揖,神色平靜,不卑不亢:“韋公子,抄書可以,隻是小店有小店的規矩。手抄經文,需耗神費時,一卷酬勞五文,十卷便是五十文,先付定金,三日取書。若是公子不願,還請另尋高明。”
一言既出,滿場寂靜。
所有人都驚呆了。
一個筆墨鋪的小工,竟然敢跟惡少韋慎講價錢?這簡直是不要命了!
韋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湧上怒色,死死盯著林硯,眼神陰鷙:“你一個卑賤流民,也敢跟小爺談條件?信不信小爺現在就打斷你的腿,把你丟出長安!”
跟班們也紛紛叫囂,上前一步便要動手。
蘇先生急得臉色發白,連忙拉住林硯,就要賠罪,卻被林硯輕輕按住手臂。
林硯抬眼迎上韋慎的目光,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公子息怒。小子並非有意冒犯,隻是大唐律令在冊,雇工需付工錢,強奪民力、欺壓良善,便是觸犯律法。公子出身名門,乃是官宦之後,想必不會知法犯法,落人口實吧?”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加重:“如今皇後孃娘整頓吏治,嚴打豪強欺壓百姓,若是此事傳到台官禦史耳中,一紙彈劾送上朝堂,隻怕韋長史顏麵無光,公子也會受牽連。小子微賤,死不足惜,隻是不願因小事,誤了公子的前程。”
這番話,不軟不硬,卻字字誅心。
林硯精準抓住了韋慎的軟肋——他不過是依仗叔父的紈絝子弟,看似囂張,實則最怕惹禍上身,更怕被禦史抓住把柄,影響家族仕途。
而他提到的皇後武則天整頓吏治、嚴打豪強,更是如今長安人人皆知的大勢,任是權貴子弟,也不敢公然逆行。
韋慎臉上的怒色一滯,囂張的氣焰瞬間被澆滅大半。
他盯著林硯,眼中滿是驚疑。
眼前這個衣衫樸素的少年,不僅不怯場,竟然還熟知大唐律令,更清楚朝中大勢,言辭條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絕不是一個普通流民。
周圍的書生與客人也紛紛側目,看向林硯的目光充滿了佩服。敢這般有理有據頂撞惡少,還能占據上風,這份膽識與智慧,實在罕見。
韋慎騎虎難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要發作,卻又怕真的惹上麻煩;若是就此退走,又丟了顏麵。
林硯見狀,順勢給了他一個台階:“公子若是真心需要經文,小子可以加急,兩日抄完,酬勞隻需四十文,權當給公子賠禮。若是公子不需要,小子也不敢打擾公子雅興。”
韋慎順著台階下,冷哼一聲:“算你識相!兩日之後,小爺派人來取,若是字跡潦草,仔細你的皮!”
說罷,他不敢多留,狠狠瞪了林硯一眼,帶著跟班狼狽而去。
直到惡少們的身影消失在坊道儘頭,文寶齋內的眾人才鬆了一口氣。
蘇先生心有餘悸,拉著林硯道:“林硯,你方纔太過冒險了!韋慎心胸狹隘,隻怕會記恨於你,日後怕是要找麻煩。”
林硯淡淡一笑:“先生放心,他不過是色厲內荏之輩,隻會欺軟怕硬。我今日占住法理與大勢,他反而不敢輕易對我們下手。若是一味退讓,他纔會得寸進尺。”
周圍的書生紛紛上前讚歎。
“林小友好膽識!好口才!”
“一番話有理有節,不卑不亢,實在令人佩服!”
“那韋慎橫行坊中多年,今日總算遇到對手了!”
林硯拱手道謝,謙遜有度,並未驕矜。
他心中清楚,這隻是他在大唐遇到的第一次小危機,往後步入朝堂,遇到的陰謀詭譎、生死較量,遠比這要凶險百倍。今日這點小事,不過是練手而已。
蘇先生看著林硯從容淡定的模樣,眼中滿是欣慰與驚歎。
此子臨危不亂,智計過人,又熟知律法時局,絕非久居人下之輩。自己收留他,或許不僅僅是幫他,更是為這大唐,留住了一個未來可期的良才。
待客人散去,蘇先生關上鋪門,鄭重地對林硯道:“林硯,從今日起,這文寶齋的賬目、待客、抄書諸事,我儘數交予你打理。我老了,精力不濟,往後,你便是這文寶齋的主事。”
林硯一驚:“先生,這萬萬不可!我纔來幾日,如何擔此大任?”
“我說你可以,你便可以。”蘇先生語氣堅定,“你的心性、才學、能力,都遠勝於我。交給你打理,文寶齋隻會更好。你放心,我依舊在此坐鎮,隻是不再過問瑣事。”
林硯見蘇先生心意已決,不再推辭,躬身道:“弟子遵命,定不負先生所托。”
執掌文寶齋,意味著他擁有了更大的自由,更多的資源,也擁有了接觸更多長安士人、官吏的機會。這對他而言,是比錢財更重要的機遇。
當日下午,林硯便開始整理鋪中賬目,將混亂的收支梳理得一清二楚,又重新規劃筆墨紙張的擺放,優化抄書流程,短短半日,文寶齋便變得井井有條,效率大增。
傍晚時分,那位昨日與林硯相識的同鄉陳石,竟尋到了文寶齋。
陳石手中拿著兩個麥餅,一臉興奮:“林小郎,我聽說你在這裡做事,還嚇退了惡少,真是太厲害了!我今日幫人搬貨,賺了兩個麥餅,特意拿來給你!”
林硯心中一暖,接過麥餅,邀陳石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陳石看著煥然一新的文寶齋,一臉羨慕:“林小郎,你真是有本事,這麼快就站穩了腳跟。不像我,隻能賣苦力,吃了上頓冇下頓。”
林硯看著陳石憨厚的麵容,心中微動。
陳石雖是苦力,卻心性淳樸,對自己有恩,而且常年在苦力市、碼頭、市井穿梭,訊息靈通,身強力壯,若是能將他留在身邊,日後必有大用。
他沉吟片刻,道:“陳石,我如今打理文寶齋,往後需要有人幫忙采買物料、運送書卷、跑腿傳話。你若是願意,便來我這裡做事,管吃管住,每月十五文錢,比你賣苦力安穩。”
陳石猛地抬起頭,一臉不敢置信:“林小郎……你說真的?”
“自然是真的。”林硯點頭,“隻是活計繁雜,需要勤快可靠。”
“我願意!我願意!”陳石激動得連連點頭,眼淚都快流出來,“我最勤快!最可靠!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就這樣,林硯在大唐,收穫了第一個屬於自己的親信。
夜色再次降臨,長安燈火初上。
林硯站在文寶齋門口,望著朱雀大街方向巍峨的皇城輪廓,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站穩腳跟,收服親信,智鬥惡少,執掌鋪麵。
他在大唐的根基,正在一點點紮穩。
而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不久之後,他將憑藉自己的學識,改良筆墨,驚豔長安;憑藉自己的智慧,結識高官,踏入仕途;憑藉千年視野,輔佐明君,縱橫朝堂。
龍朔二年的長安,風雪已過,春意將生。
屬於林硯的時代,正緩緩拉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