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宮那場驚心動魄的“績效答辯”結束後，舒蘭感覺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場馬拉鬆，靈魂都快要出竅。回府的馬車上，她癱在柔軟的坐墊裏，毫無形象地揉著被旗頭勒得生疼的頭皮和笑僵的臉頰。
“哎喲我的老天爺…可算活著出來了！” 舒蘭長籲一口氣，對著繪春繡夏吐槽，“德妃娘娘那哪是茶會？那是鴻門宴！是期末大考！還是現場直播的那種！你們是沒瞧見，八福晉那口才，那氣場，簡直是社交天花板！還有太子妃那眼神…嘖嘖，跟X光掃描器似的，我差點以為我衣服穿反了！”
繪春繡夏捂嘴偷笑：“福晉您也不差呀！您講那小廚房的規矩時，條理多清楚！德妃娘娘都點頭了呢！”
“那是硬撐的！” 舒蘭翻了個白眼，心有餘悸，“你們是沒看見，德妃娘娘問我話的時候，我後脊梁骨都是涼的！生怕哪句話說錯了，或者一個噴嚏打出來，當場表演個‘禦前失儀’！還好…還好咱們的‘績效改革’夠硬核，拿出來能唬人！” 她拍了拍胸口，又忍不住得意地嘿嘿笑了兩聲，“不過話說回來，八福晉人真不錯，最後還幫我解圍來著。那情商，絕了！”
主仆三人一路說說笑笑，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舒蘭甚至開始盤算著回去要好好犒勞一下自己——比如讓廚房做碗熱乎乎的、多加辣子的羊肉泡饃？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無情地掐滅了。不行不行，端莊！要端莊！萬一身上沾了味兒，明天可怎麽見人？
然而，舒蘭萬萬沒想到的是，德妃娘孃的茶會，影響力遠不止於“活著出來”這麽簡單。
第二天一早，舒蘭還在被窩裏跟周公進行“是否起床”的艱難談判，繪春就捧著一摞製作精美、散發著淡淡香氣的拜帖，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驚奇和興奮的表情。
“福晉！福晉！快醒醒！有客來拜！”
“客？誰啊？” 舒蘭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著眼睛，“這才幾點…公雞都還沒下崗呢…”
“是安親王府的管事嬤嬤！還有簡親王府的！裕親王府的也遞了帖子！” 繪春把拜帖一一攤開在舒蘭麵前，“都是來遞帖子的，說是府上的福晉們想來拜訪您，請教…請教‘治家良方’！”
“啥玩意兒？！” 舒蘭的瞌睡蟲瞬間被嚇飛了，一把抓過最上麵那封安親王府的帖子。燙金的箋紙上，措辭極其客氣委婉，中心思想就一個：久聞四福晉持家有道，尤善理清庶務，我家福晉心嚮往之，欲擇日登門拜訪，當麵請教一二雲雲…
簡親王福晉、裕親王福晉的帖子大同小異，措辭一個比一個謙遜，姿態一個比一個低。
舒蘭拿著帖子，半天沒回過神來。請教…治家良方？向她？一個剛進門不到兩個月的新媳婦？這…這什麽情況？
“是…是因為昨天德妃娘娘茶會上，您說的那番話？” 繡夏也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八…八成是！” 繪春激動地分析，“您想啊，福晉！昨天茶會上，您把咱們府裏那套‘記賬’‘盤庫’的新法子一說，連德妃娘娘都點頭了！八福晉還誇您高明！那些宗室福晉們回去一琢磨，誰家後院沒點糊塗賬？誰家沒幾個偷奸耍滑的下人？這不，都想來取經了！”
舒蘭看著那幾份沉甸甸的拜帖，感覺像捧著一塊塊燙手山芋，又像捧著一堆金元寶。取經？取她這個半吊子“現代社畜”瞎搗鼓出來的“績效管理”？
“我的天…這可真是‘績效’出圈，名揚貴婦圈了？” 舒蘭哭笑不得，“我這三板斧，自己還沒練熟呢，就要開山收徒了？萬一教錯了，把人家的庫房點炸了，算誰的？”
吐槽歸吐槽，舒蘭心裏也清楚，這是天大的機會！這些宗室福晉，可都是頂級貴婦圈的人脈！能和她們搭上線，建立良好關係，對她這個根基尚淺的四福晉來說，絕對是百利而無一害！而且，這也是變相在德妃娘娘麵前刷存在感和能力值啊！
“接！必須接！” 舒蘭一拍大腿，“不就是分享‘管理經驗’嘛！把咱們那套表格、結構圖、還有新規細則的精髓，包裝包裝，變成‘老祖宗的智慧’加上我‘一點微不足道的改進’，講給她們聽！記住，核心原則：低調！謙虛！多講困難，少吹成果！把‘替爺分憂’掛嘴邊！”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四爺府的正院，儼然成了“大清貴族女子管理學院”的臨時分校。
安親王福晉、簡親王福晉、裕親王福晉…一位位平日裏養尊處優、眼高於頂的貴婦，帶著好奇和審視，坐著華貴的馬車，踏進了四爺府的門檻。
舒蘭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拿出了前世給甲方爸爸做匯報的勁頭（雖然甲方變成了貴婦團）。她讓繪春繡夏把整理好的、工工整整的新式賬表樣本、組織結構圖（這次畫得好看多了）、還有《新規細則（試行版）》的精華摘要，都用上好的宣紙謄抄裝訂好，當作“教材”人手一份。
暖閣裏，香茶嫋嫋。舒蘭坐在主位，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笑容，心裏卻在瘋狂默唸：“穩住！林晚！你是專業的HR…不，是專業的四福晉！”
“諸位福晉請看，” 舒蘭指著繪春展示的《物品領用登記表》樣本，“這便是我說的‘白紙黑字’記賬法。譬如采買，買了何物，數量幾何，價銀多少，經手何人，簽押為憑。入庫時，亦按此登記，與實物核對無誤。領用時，再記一筆，何人何時領走何物，做何用途。如此環環相扣，賬目與實物，便如這表上橫豎線條，清晰可循。”
她講得深入淺出，避開了“績效”、“KPI”這些詞，多用“章程”、“規矩”、“責任到人”、“省心省力”等更容易被接受的說法。重點強調這套方法如何“減少推諉扯皮”、“杜絕貪墨漏洞”、“讓管事省心”、“讓主子安心”、“替爺們兒分憂”。
幾位福晉聽得極為認真，尤其是安親王福晉，她家世顯赫，但後院人多事雜，管起來頭疼得很。她拿著那份表格，翻來覆去地看，眼中異彩連連：“妙！妙啊！四福晉這法子，看似繁瑣，實則大巧不工！把那些彎彎繞繞的口舌官司，都變成了這紙上明明白白的字據！以後查起賬來，看誰還敢渾水摸魚！”
簡親王福晉也點頭：“正是！尤其這‘盤庫’的法子，拿著賬表對著實物一件件點，差多少一目瞭然！比過去那些管事婆子嘴裏‘約莫’、‘差不離’強百倍！”
裕親王福晉則對那“組織結構圖”更感興趣：“這圖好！誰管著誰，誰該幹什麽，畫得明明白白！省得那些刁奴動不動就推說‘不歸我管’！四福晉心思真是靈巧！”
舒蘭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連連擺手：“福晉們謬讚了。這都是被逼出來的笨法子。您是不知道，我剛接手時，那賬本看得我兩眼發黑，庫房裏的東西更是對不上號，急得我嘴角都起泡了！這才琢磨著，能不能立些死規矩，把人和東西都框住，省得他們亂來，也省得我自己操心。” 她適時地賣慘，博取同情分。
幾位福晉被她逗笑了，氣氛一下子輕鬆融洽起來。她們紛紛向舒蘭請教細節，舒蘭也毫無保留（當然，核心的商業機密——比如“績效獎金”的激勵作用——暫時保留），耐心解答。一時間，暖閣裏充滿了熱烈的討論聲，儼然一個“治家經驗交流沙龍”。
送走幾位心滿意足、收獲頗豐的福晉，舒蘭感覺自己嗓子都快冒煙了，但心裏卻美滋滋的。這波“夫人外交”，不僅沒搞砸，還意外打響了知名度！以後在宗室貴婦圈裏，她烏拉那拉·舒蘭，也算是個“有點想法”的四福晉了！
然而，樂極容易生悲。
或許是連日來的精神高度緊張，加上在永和宮和幾位福晉麵前強撐的端莊耗盡了元氣，或許是季節交替著了涼，送走最後一位裕親王福晉的當晚，舒蘭就覺得腦袋昏昏沉沉，喉嚨發癢，身上一陣陣發冷。
“阿嚏！” 一個響亮的噴嚏宣告了感冒的降臨。
繪春一摸她的額頭，嚇了一跳：“哎呀！福晉！您發燒了！”
舒蘭蔫蔫地靠在榻上，感覺渾身骨頭縫都透著痠疼，鼻子堵得像個風箱，嗓子也啞了。她欲哭無淚：“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社交牛逼症’有後遺症…德妃娘孃的茶會是那麽好喝的？貴婦圈的人脈是那麽好攢的？嗚嗚…報應來了…”
繪春繡夏心疼壞了，連忙張羅著請府醫，煎藥，用溫水給她擦身降溫。一碗黑乎乎、苦得能讓人靈魂出竅的湯藥灌下去，舒蘭感覺自己離昇天又近了一步。她裹著厚厚的被子，像個蠶寶寶似的蜷在榻上，哼哼唧唧：“繪春…繡夏…我覺得我可能要不行了…我要是沒了…你們記得…把咱們的績效改革…發揚光大…”
“呸呸呸！福晉您胡說什麽呢！” 繡夏急得跺腳，“就是著涼了！喝了藥，發發汗就好了！”
繪春則細心地把被角掖好，又端來一碗溫熱的冰糖燉雪梨：“福晉，您少說話，潤潤嗓子。府醫說了，靜養幾日就好。”
舒蘭小口小口地啜著甜滋滋的梨水，感覺喉嚨舒服了一點，但腦袋依舊昏沉。她迷迷糊糊地想：胤禛知道她病了嗎？會不會…象征性地派蘇培盛來問候一句？畢竟她這幾天也算“勞苦功高”，給四爺府長臉了…
正胡思亂想著，外間傳來蘇培盛那熟悉的、刻意壓低的聲音：“福晉可歇下了？”
舒蘭精神一振！來了來了！老闆的關懷（哪怕是程式化的）來了！
繪春連忙出去應對。不一會兒，繪春回來了，手裏捧著一個巴掌大的、素麵天青釉的小瓷罐，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
“福晉，蘇總管說，四爺知道您身子不適，特意讓…讓奴才把這個送來。” 繪春把小瓷罐呈上。
舒蘭好奇地接過來。瓷罐入手溫潤，揭開蓋子，一股極其濃烈、帶著薄荷腦和藥草混合的、直衝天靈蓋的辛辣氣味撲麵而來！熏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這啥玩意兒？！” 舒蘭捏著鼻子，甕聲甕氣地問。
“蘇總管說…” 繪春的表情更古怪了，帶著點忍俊不禁，“這是宮裏太醫院特製的‘清竅通絡膏’，專治風寒鼻塞、頭疼腦熱。四爺說…讓您睡前，取綠豆大小，置於鼻下人中處…用力…嗅之…” 繪春模仿著蘇培盛那平板無波的語氣，“四爺還說…此藥甚為‘提神醒腦’，嗅之…呃…涕淚俱下者，為藥力通達之兆…望福晉…善用之，早日康複。”
舒蘭：“……”
她看著手裏那罐散發著“生化武器”般氣息的藥膏，再想想胤禛那張萬年冰山的臉，和那句“涕淚俱下者為藥力通達之兆”的“醫囑”…
“噗嗤…” 舒蘭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結果牽動了痠痛的喉嚨，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淚汪汪。
好你個胤禛！
關心人都關心得這麽…這麽別具一格！
送藥就送藥吧，還送這麽個“催淚瓦斯”！
還“涕淚俱下者為通達之兆”？
這分明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吧？！
舒蘭一邊咳一邊笑，一邊又覺得心裏某個角落，像是被這罐辛辣刺鼻的藥膏熏開了一條縫，透進了一絲暖融融的、極其別扭又極其真實的…暖意。
這悶騷的冰山老闆！
關懷下屬（老婆）的方式，果然和他的臉一樣，又冷又硬，還帶著點…讓人哭笑不得的“致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