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的代價,是要你父親的命,要你所有袍澤的靈魂。”小女孩站起身,輕輕吹了一口氣,將那竹簽吹落在博遠腳邊,“你看看你的手,還在嗎?”
博遠低下頭。
他的指尖,已經徹底透明瞭。
在那半透明的麵板下,不再是流動的血液,而是密密麻麻、如蜂群般飛舞的藍色程式碼。
他正在被這個世界“登出”。
因為現在的他,對於這個正在升級的“仙秦2.0”係統來說,是一個最大的、必須被肅清的邏輯漏洞(Bug)。
“蒙恬在泰山,我得去救他。”博遠咬牙道。
“救他?還是去親手殺掉已經變成‘伺服器’的始皇帝?”小女孩拍了拍手,笑聲在海風中飄蕩,“快去吧,博遠哥哥。晚了的話,那條龍就要……睜眼了。”
博遠猛地回頭,驚鯢劍帶起一道百丈紫電,強行撕開了身前的虛空。
他一步跨入。
而在他消失的瞬間,那根掉落在甲板上的糖葫蘆竹簽,竟然詭異地滲出了一滴殷紅的血。
血跡在木板上緩緩擴散,形成了一個扭曲的字:
【死】。
……
泰山之巔,祭壇中心。
光芒已經濃烈到了無法視物的地步。
嬴政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祭壇之上,他張開雙臂,任由那條通天徹地的金龍將他纏繞。
每一個鱗片劃過他的身體,都會帶走他的一塊血肉。
但他沒有痛苦,他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種近乎神聖的愉悅感。
“這就是……永恒嗎?”
他呢喃著。
在他的視界裏,大秦已經消失了,變成了一個個精密的坐標,變成了一串串穩定的資料。
那一座座城池,不再有喧鬧和混亂,每個人都各司其職,像鍾表的齒輪一樣精密地咬合著。
沒有戰爭,沒有饑荒,沒有死亡。
隻要他按下那個“確認”鍵,大秦將永遠定格在最強盛的這一秒。
“朕……即國家。”
嬴政緩緩抬起右手,食指懸停在虛空中。
在那裏,一個巨大的、藍色的“更新”符文正在緩緩旋轉。
隻要觸碰,封禪便告完成。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符文的刹那,一道淒厲的紫光,竟強行撕裂了那粘稠如漿的氣運金光,帶著一股決然的殺機,直取他的咽喉!
“父皇!收手!”
博遠的聲音,如萬雷齊發,在泰山頂端轟然炸響。
嬴政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那隻漆黑的右眼中,閃過一絲清明,但那隻藍色的左眼,卻在瞬間亮起了代表“防禦開辟”的紅光。
“異常資料……攔截。”
嬴政開口,那聲音已經不再是他的。
吼——!
原本纏繞在祭壇上的金龍,發出一聲震碎神魂的咆哮。它那巨大的頭顱猛地轉過來,那一雙如同烈日般的龍目,冷冷地鎖定了闖入祭壇的博遠。
龍目之中,沒有威嚴,隻有一種冰冷的、正在計數的……審判。
“博遠。”
嬴政看著被金龍龍威壓製得單膝跪地的兒子,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弧度。
“你回來的……太晚了。”
他的手指,終於按了下去。
嗡——!
一道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大波紋,從泰山頂端爆發,瞬間席捲了整個銀河。
這一刻,時間停止了。
蒙恬舉劍的姿勢定格在了半空。
鹹陽城內的老李頭,嘴裏噴出的煙霧凝固成了詭異的形狀。
甚至連那東海的浪花,也保持著破碎的姿態,懸浮在半空。
萬籟俱寂。
隻有那條金龍,在這一刻,猛地睜開了它的第三隻眼。
那是一隻……藍色的、流淌著無數程式碼的,複眼。
博遠看著那隻眼睛,感受著體內飛速流逝的生機,心中突然生出一種極致的荒謬感。
他拚盡全力想回頭看看。
看看他的影子。
然而,在那金色的光海中,他的腳下空空如也。
影子,不見了。
不僅是影子,在那金龍的第三隻眼中,倒映出來的博遠,已經不再是一個人影。
而是一串正在被無數紅色叉號標記的、即將被徹底刪除的……
錯誤字元。
“原來……”
博遠淒然一笑,手中的驚鯢斷劍寸寸崩裂。
“這封禪,不是為了成仙。而是為了……把我這最後一點‘人’的痕跡,徹底抹除啊。”
風,再次吹起。
但這一次,風中傳來的是一聲清脆的、糖葫蘆竹簽被折斷的聲音。
咯吱。
那一刻,泰山崩塌。
而在那深淵的盡頭,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小女孩,正拎著那串帶血的糖葫蘆,站在時空的裂縫邊緣,對著博遠,輕輕地揮了揮手。
“再見啦,博遠哥哥。”
“或者說……再見,舊時代的殘渣。”
金光,吞噬了一切。
大秦曆三十七年,泰山封禪。
史書載:金龍現世,天下一統,萬世永昌。
可在那書頁的夾縫中,卻隱約有一滴藍色的淚水,悄然風幹。
仙秦,正式開啟。
而那個曾經在冷宮中守望星空的少年,卻連他的名字,都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記憶之中。
泰山封禪的餘韻尚未在關中平原上散盡,鹹陽城的上空卻籠罩著一種近乎窒息的寧靜。
雲層太白了,白得像是被某種高精度的濾鏡強行漂洗過,透著一股不屬於人間的、手術室般的冰冷。自從那條金色的巨龍在泰山頂端睜開那隻流淌著藍色程式碼的複眼後,整個大秦的世界觀似乎被強行撥快了指標。
“父親,您看這天,像不像是一幅畫?”
鹹陽宮,章台宮後的露台上,博遠負手而立。他的一頭黑發隨風輕揚,原本該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可那雙眸子裏跳動的紫光卻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深淵般的死寂。
在他身後,嬴政穿著一襲玄黑色的龍袍,坐在石凳上。這位千古一帝此時的狀態極其詭異,他的右眼依然透著俯瞰寰宇的帝王威嚴,可左眼卻始終微閉,偶爾睜開縫隙,露出的竟是一片如深海般幽邃的藍色。
那是……某種非法植入的程式在試圖接管這具至尊軀殼。
“畫也好,獄也罷。”嬴政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重疊的金屬振動感,“博遠,你砍斷了蓬萊的門,卻也讓那些躲在幕後的‘棋手’看清了這盤棋。他們……坐不住了。”
博遠沒有回頭,他能感覺到,在鹹陽城那看似繁華的萬家燈火下,無數道細微的、帶著腐朽氣息的波紋正在擴散。
那是域外神明降下的“神諭”。
對於那些高高在上的“法官”而言,直接抹除博遠這個“超級病毒”已經變得成本過高。於是,他們選擇了最古老也最陰毒的手段——從內部腐蝕這個日益強大的仙秦帝國。
……
鹹陽,老貴族聚居的豐台裏。
這裏曾是大秦最堅固的基石,每一塊磚瓦都記錄著老秦人東出函穀、血戰六國的榮耀。然而此刻,在蒙家分支的一處密室裏,氣氛卻壓抑得令人作嘔。
幾十位身著華服、神色陰鷙的老貴族圍坐在長桌旁。他們中有人曾是封疆大吏,有人曾是統兵將領,但現在,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被“時代”拋棄的人。
博遠推行的“科技與煉氣並行”計劃,徹底打破了血緣傳承的階級壁壘。寒門弟子可以通過科學院的考試一步登天,普通的士卒可以通過靈氣灌體擁有移山填海之力。
而這些曾經靠著祖輩蔭庇、掌握著土地與話語權的老貴族,發現自己手中的權力正在像指縫間的沙子一般飛速流逝。
“各位,你們真的甘心嗎?”
坐在首位的,是曾在滅楚之戰中立下戰功,如今卻因拒絕接受“靈根改造”而被閑置在家的馮去疾之弟,馮劫。
他的一張老臉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扭曲而猙獰:“博遠那小畜生,哪裏是二公子?他分明是天外降下的妖孽!你們看看現在的鹹陽,還有半點大秦的樣子嗎?那些原本該給我們牽馬墜蹬的賤民,現在竟然也敢昂首挺胸地進出科學院!”
“更可怕的是……”另一位老統領壓低了聲音,眼中充滿了驚懼,“我聽聞,陛下在泰山封禪後,身體也被那妖孽改造了。現在的陛下,還是當年的始皇帝嗎?”
就在這時,密室中央的空間毫無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一道湛藍色的光束從屋頂垂直落下,瞬間將昏暗的密室照耀得如同白晝。
“那是……什麽?”眾人驚駭起立。
藍光中,沒有神靈降世的祥雲與仙樂,隻有無數密密麻麻、如同飛蟲般跳動的字元。這些字元在半空中飛速重組,最後匯聚成一張巨大而模糊的臉孔。
那張臉沒有五官,隻有一個不斷旋轉的藍色漩渦。
“迷途的羔羊們。”
一道冰冷、機械,卻直接在眾人靈魂深處響起的嗓音回蕩開來:“我是‘真理’的信使。你們的文明已經被病毒入侵,正在走向毀滅的邊緣。”
馮劫渾身顫抖,他本能地想要跪拜,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托住。
“博遠是這個世界的‘邏輯錯誤’,他正試圖將你們所有人格式化為沒有自我的工具。”那模糊的臉孔繼續說道,“隻要你們順應天命,撥亂反正,神將賜予你們永恒的權柄,讓大秦重回它該有的軌道。”
隨著聲音落下,幾十道藍色的細線從半空垂落,精準地連線在每一位貴族的眉心。
那一刻,密室裏響起瞭如野獸般的低吼。
這些老貴族的麵板下,隱約有藍色的脈絡在流動,他們那渾濁的眼中,漸漸燃起了瘋狂而貪婪的光芒。
“神諭……這是神諭!”馮劫狂笑著,感受著體內那股從未有過的強大力量,“博遠,你以為這天下已經是你的了?不,這人間,終究還是要有秩序的!”
……
博遠正走在鹹陽的大街上。
他的影子裏,那個穿著麻衣的小女孩正拎著糖葫蘆,蹦蹦跳跳地踩著他的影子玩。
“博遠哥哥,你的‘防火牆’漏風了哦。”
小女孩笑嘻嘻地抬起頭,露出一臉天真爛漫,可說出的話卻讓周圍的空氣凝固,“那些老臘肉們,現在都變成了‘木馬程式’呢。你打算怎麽辦?是一鍵清除,還是……全部粉碎?”
博遠停下腳步。
他看向街道盡頭,那是通往科學院的必經之路。
此時,原本平靜的街道突然變得嘈雜起來。一群穿著舊式甲冑、佩戴著貴族徽章的家兵,正囂張地衝撞著巡邏的影密衛。
“奉陛下秘旨,博遠禍亂朝綱,科學院藏汙納垢,當封禁查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