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滑落,露出的卻並不是什麽殺氣騰騰的機關武器,而是一疊潔白如雪、薄如蟬翼的物事,以及一套整齊排列、閃爍著金屬冷光的方塊模具。
滿朝文武皆是一愣。
尤其是站在左側的一眾儒生、博士,以淳於越為首,紛紛伸長了脖子,眼中滿是不屑與疑惑。
“二公子,這就是您所謂的‘定國運’之物?”
淳於越輕捋胡須,雖然被博遠先前的殺伐氣勢所攝,但涉及學術與禮法,他那股子迂腐的勁頭又竄了上來,“不過是些奇技淫巧的織物罷了。我大秦強盛,靠的是法度,是《商君書》,是宗廟祭祀。這輕飄飄的東西,難不成還能擋住楚人的長戟?”
博遠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隻是隨手從木架上拿起一張紙。
這紙,不是這個時代那種粗糙的蠶繭紙,而是利用現代冶煉法提取纖維、經過化學漂白與膠質壓實後的超級纖維紙。它堅韌、潔白,且能承載遠超竹簡的資訊量。
“父皇,請看。”
博遠並指如刀,在那張紙上虛虛一劃。
驚鯢劍的劍氣透指而出,那紙張卻並未碎裂,而是被精準地裁下了一塊。隨後,他將那塊紙丟進了旁邊的一盆清水中。
百官屏息。
在他們的認知裏,帛書畏火,竹簡畏潮,更別說這看起來吹息可破的白片。
然而,半晌過後,博遠從水中將紙撈起,輕輕一抖,那紙張竟然滴水不沾,依舊幹燥如初,潔白如故。
“此物,名為‘仙秦宣’。”
博遠的聲音在大殿內炸響,“一卷竹簡,重達十斤,所載不過千言。這一張薄紙,重不過銖兩,卻可容萬字。大秦全境,百萬裏疆域,若政令皆加於此紙之上,一日之內,便可傳遍郡縣。父皇,您還覺得,這是奇技淫巧嗎?”
嬴政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跨下台階,伸手奪過那張紙。
他是處理過多少奏章的人?每天禦批的竹簡要用秤來稱!
當他感受到那紙張不可思議的質感時,這位統治者的心髒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不對勁。
這不是這個世界的產物。
在那紙張的紋理間,嬴政捕捉到了一絲絲流動的光影,那不是墨色,而是某種類似於“原始碼”的細微震動。
博遠看著嬴政的神色,心中冷笑。
果然,這個“父皇”已經察覺到了什麽。這紙裏摻雜了羅網實驗室裏提取的納米纖維,本質上,它是可以幹預這個世界邏輯的媒介。
“還有這個。”
博遠回身,指向那些金屬方塊。
“這是活字。每一個字,都是用現代冶煉法鑄造的合金模具。配合這‘油煙墨’,隻需一名工匠,一個時辰,便可拓印出千冊《大秦律》。”
博遠隨手拿起一個“秦”字模具,狠狠地按在了一張空白紙上。
暗紅色的墨跡,如鮮血般滲入紙張。
那一刻,整個章台宮似乎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哀鳴。
那是知識壟斷被強行撕裂的聲音。
“荒謬!簡直是荒謬!”
淳於越終於反應了過來,他臉色慘白,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二公子!你這是在毀我華夏道統!聖賢之言,需得一刀一劃刻在竹木之上,方顯虔誠。你用這些鐵疙瘩……你把學問當成了什麽?當成了隨手可棄的糟粕嗎?”
他指著那些紙張,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
他怕了。
他身後的那些儒生也全都怕了。
在這個時代,知識為什麽珍貴?因為載體太貴!
普通人家買不起帛,刻不起簡。學問,是掌握在他們這些士大夫、名門望族手裏的。他們可以通過解釋經義,來左右朝政,甚至左右皇權。
可如果書籍變得像路邊的枯葉一樣廉價,如果田間的農夫都能拿著一本《大秦律》跟官吏辯法……
那他們的地位在哪裏?他們的“言路”在哪裏?
“道統?”
博遠轉過頭,眼中的金光一閃而逝,那恐怖的威壓瞬間將淳於越震得跪倒在地,“淳於越,你口中的道統,不過是你們這群老鼠用來構築高牆的磚瓦。你們把持著文字,就是在把持著這大秦的喉嚨。”
博遠一步踏出,踩在那些散落的竹簡上。
哢嚓!
傳承了數百年的竹木,在他的腳下碎成了粉末。
“本公子今日獻上這兩樣東西,不是為了求賞。”
他看向嬴政,聲音冰冷得如同極地的風雪,“我是要替父皇,把這滿朝文武的‘傲慢’,徹底格式化。”
“我要讓這大秦的每一寸土地,都印上嬴家的意誌。我要讓那些躲在深山裏妄議國事的流派,都發現他們的經書,還沒本公子印的擦屁股紙多!”
“好!好一個格式化!”
嬴政放聲狂笑,那是他在斬殺荊軻後,第一次笑得如此猙獰,如此暢快。
他那滿布紅絲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瘋狂”的光芒。
“李斯!”
“臣在!”
李斯從人群中走出,他已經被博遠展示出的“工業美學”徹底征服,眼中全是狂熱。
“傳朕旨意。即日起,建立‘大秦印刷局’,由二公子親領。收繳天下竹簡、帛書,凡違抗者,視為叛逆!”
嬴政揮舞著長袖,在那王座前如同一尊掌控維度的魔神。
“朕要讓這天下,隻剩下一種聲音。而那聲音,將刻在博遠的紙上!”
淳於越聽聞此言,一口老血噴出,整個人直接昏死了過去。
大殿內,原本那些竊竊私語的官員,此刻個個噤若寒蟬。
他們能感覺到,原本熟悉的那個大秦,正在從根源上發生某種可怕的質變。
知識的下沉,意味著權力的重組。
這種重組帶來的血腥味,甚至比那三千大雪龍騎入城時還要濃鬱。
博遠站在大殿中央,耳邊傳來了係統的提示音:
【叮!檢測到文明程式發生劇烈偏移。】
【“知識壟斷”邏輯鎖已破碎。】
【國運值暴增100000!大秦科學院解鎖進度:15%!】
【警告!偵測到“觀察者”情緒波動,鹹陽宮地底能量讀數超負荷!】
博遠眉頭微皺。
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地板在微微顫抖。
那不是地震。
那是這個世界的“原始碼”在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改革而產生邏輯衝突。
他猛地抬頭,正好對上了嬴政的目光。
此時的始皇帝,正盯著手中那張潔白的紙,手指神經質地摩挲著。
“博遠。”
嬴政的聲音變得異常輕柔,輕得讓人頭皮發麻,“你有沒有發現,這張紙……它不僅能寫字。”
他將紙對準了殿外的陽光。
在那半透明的紙張中,竟然隱隱約約透出了一幅畫麵。
那不是文字,而是鹹陽城的俯瞰圖。
更詭異的是,在那圖畫上,無數密密麻麻的紅點正在閃爍,每一個紅點,似乎都對應著城中的一個活人。
“它能……監控朕的子民,對嗎?”
嬴政轉頭看向博遠,眼中的紅光徹底爆發,嘴角咧到了一個誇張的角度,“這纔是你真正想獻給朕的東西。一個能把所有人的靈魂,都印上去的……生死簿。”
博遠心中一沉。
他還是低估了這個已經快要“覺醒”的嬴政。
這紙裏的納米纖維,確實能通過墨水的滲透,收集使用者的生物資訊。
“父皇說是,那就是。”
博遠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手中的驚鯢劍微微出鞘,發出一聲震懾人心的低吟,“這隻是開始。等那‘空天戰機’真正升空,父皇會發現,這世界……比您想象的要小得多。”
就在這父子博弈的巔峰時刻。
忽然,殿外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報——!”
一名影密衛渾身是血地衝進大殿,還沒站穩便撲倒在地。
“陛下!二公子!鹹陽東郊……東郊的亂葬崗裂開了!”
“無數……無數長著人臉的‘活屍’,正從地底下爬出來!它們的手裏……都拿著咱們剛剛收繳上去的……竹簡!”
博遠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實驗室”的清理程式啟動了。
因為他用紙張替代了竹簡,打破了原有的文明記錄邏輯,那些被廢棄的“舊載體”,竟然在某種高維力量的驅動下,化作了索命的怪物。
“看來,那些‘鍵盤俠’坐不住了。”
博遠冷哼一聲,轉身走向殿外。
“父皇,您先在宮裏印您的‘生死簿’。至於這些垃圾,兒臣去把它們……徹底粉碎!”
他一步跨出門檻,身後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鹹陽城的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瞬間暗了下去。
在那厚重的雲層中,一隻巨大的、由無數亂碼組成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這座正在發生變異的古城。
而在那亂葬崗的深處,一個渾身被破爛竹簡包裹的怪物,正緩緩抬起頭,發出了趙高的聲音:
“二公子……你以為撕了紙,就能改了這劇本嗎?”
“看看你的身後……看看那位‘父皇’……他現在的樣子,還是人嗎?”
博遠猛然回頭。
隻見在那高聳的章台宮頂端,嬴政正張開雙臂,任由無數張潔白的紙張圍著他瘋狂旋轉,如同一場蒼白的葬禮。
而在那些紙張的背麵,赫然都寫著一個名字:
【實驗體002號——嬴博遠。】
他的命,原來早就被印好了。
風,在這一刻變得刺骨生疼。
大秦的仙秦之路,在這一章,終於撞上了那名為“宿命”的南牆。
是撞碎它,還是被它徹底碾碎?
博遠握緊了手中的劍,眼中殺意如潮。
“那就……連這宿命,也一起印在我的劍下吧!”
鹹陽上空的雲層,厚重得彷彿凝固的鉛塊,偶爾裂開的縫隙裏,透出的不是星光,而是密密麻麻、如同某種古老電路板般的紫色紋路。
那隻巨大的“機械之眼”依然在虛空中若隱若現,冰冷的瞳孔俯瞰著大秦的每一寸土地,彷彿在審視著一處即將被格式化的硬碟分割槽。
章台宮的台階下,原本堆積如山的竹簡,在剛才那場詭異的“邏輯風暴”中被焚燒了大半。碎屑隨風飄舞,落在博遠的墨色披風上。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殘存的紙張,上麵清晰地躍動著一行不斷閃爍的紅字:
【檢測到民生冗餘資料,正在執行低端算力清理……】
“冗餘?”博遠冷笑一聲,五指猛然發力,那紙張在他掌心被捏成了虛無。他的眼神裏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與理智的交織,“在那些人眼裏,這大秦的萬家燈火,難道隻是他們螢幕上的一串占位符嗎?”
他轉身,看向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