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莊在蘇州城外三十裡,是個不起眼的小莊子。林九真站在官道上,遠遠就看見了莊子門口的火把。火光在夜風中搖晃,照著門口那幾個黑衣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們把守著莊子的入口,刀掛在腰間,眼睛盯著路的兩頭,一動不動。
「林奉禦。」李進忠蹲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咱數過了,門口六個,牆頭上還有四個。」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在看莊子裡麵的情況。莊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可最裡麵那座院子是新建的,青磚高牆,比周圍的房子高出半截。院門口站著兩個人,院子裡麵燈火通明,不時有人影晃過。
「沈萬霖應該關在那兒。」李進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最裡麵那個院子,隻有一條路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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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九真點了點頭。那就是他們要去的地方。可他不能去。他得在這兒等著,等那些人發現他,等他們把注意力從莊子裡麵轉移到外麵來,等黑七從河上摸進去。
「李進忠。」他開口。
「在。」
「等會兒我出去,你躲在這兒。等他們全衝出來了,你就繞到後麵去,幫黑七救人。」
李進忠看著他。「林奉禦,咱家是跟您來引人的,不是來躲著的。」
林九真看著他。「我知道。可救人比引重要。沈萬霖不出來,咱們這一趟就白來了。」
李進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行。您小心。」
林九真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還是那身粗布衣裳,臉上抹著鍋底灰,看著就是個趕路的莊稼漢。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龍鱗玉佩,攥在手裡,然後深吸一口氣,往莊子門口走去。
腳步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門口的幾個人同時抬起頭,盯著他。「站住!什麼人?」
林九真冇有停。他繼續往前走,舉起手裡的玉佩。火光照在玉佩上,那條龍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去告訴你們管事的,就說京城來的林郎中,想跟他談筆生意。」
那幾個人的臉色變了。一個人轉身跑進莊子裡,剩下的人抽出刀,圍了上來。
林九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手裡的刀,看著他們緊張的臉。「你們要找的是我。沈萬霖留著冇用,放了他,我跟你們走。」
冇有人說話。那些人隻是圍著他,刀尖對著他,誰也不敢先動手。
不一會兒,莊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一箇中年男人從裡麵走出來,穿著一身黑袍,國字臉,眉毛上有一道疤。他走到林九真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林郎中?」
林九真看著他。「你是誰?」
那人笑了。「五虎門,趙堂主。」
林九真看著他。「趙堂主,沈萬霖呢?」
趙堂主揮了揮手。身後的人讓開一條路。林九真往莊子裡看,最裡麵那座院子的門開了,幾個人架著一個人走出來。那人穿著綢衫,頭髮散亂,臉上有傷,可腰板還是直的。是沈萬霖。
沈萬霖抬起頭,看見林九真,愣住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冇說出來。林九真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傷,看著他散亂的頭髮,看著他努力挺直的腰板。
「趙堂主,」他開口,「人你也看見了,放了他,我跟你們走。」
趙堂主笑了。「林郎中,你當我是三歲小孩?放了他,你還會乖乖跟我走?」
林九真看著他。「你不放他,我哪兒都不去。」
趙堂主的笑容僵住了。他盯著林九真,目光陰冷。「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林九真看著他。「殺了我,你什麼都得不到。鄭森在哪兒,隻有我知道。沈萬霖知道嗎?不知道。我死了,你們就永遠找不到鄭森。」
趙堂主沉默。他盯著林九真,盯了很久。
然後他揮了揮手。「放人。」
那幾個架著沈萬霖的人鬆開手。沈萬霖踉蹌了一下,站穩了,看著林九真,眼眶紅了。「林郎中……」
「走。」林九真打斷他,「往東走,河邊有人等你。」
沈萬霖看著他,站著冇動。
「走!」林九真的聲音大了些。
沈萬霖咬了咬牙,轉身往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消失在夜色裡。
趙堂主看著林九真。「人放了。鄭森在哪兒?」
林九真看著他。「急什麼?」
趙堂主的臉色變了。「你耍我?」
林九真搖了搖頭。「冇耍你。鄭森在太湖。你放我走,我帶你去找他。」
趙堂主盯著他,目光陰冷。「林郎中,你以為我會信你?」
林九真看著他。「你可以不信。可你不信,就永遠找不到他。太湖那麼大,你找一年,找十年,也找不到。」
趙堂主沉默。他盯著林九真,盯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行。我信你一回。可你要是騙我……」
他冇有說下去。林九真知道他要說什麼。「不會騙你。」
趙堂主揮了揮手。「綁起來。」
兩個人上來,把林九真的手綁在身後。繩子勒得很緊,手腕生疼。林九真冇有掙紮。他回頭看了一眼東邊。夜色裡,什麼都看不見。
沈萬霖應該已經到河邊了。黑七的船應該在那兒等著。李進忠應該已經跟他們會合了。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趙堂主走過來,站在他麵前。「走吧。帶路。」
林九真睜開眼。「太湖。往南走。」
趙堂主看著他。「往南?」
林九真點了點頭。「我的人在那兒等你。你到了,就知道鄭森在哪兒了。」
趙堂主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揮了揮手。黑衣人押著林九真,往南走。莊子越來越遠,火把的光越來越暗。前麵是官道,黑漆漆的,看不見儘頭。
林九真走在前麵,手被綁著,腳下一步一步。他在數步子。一百步,兩百步,三百步。他在等。等黑七把人救走,等李進忠脫身,等……
他還冇想好怎麼脫身。可他必須脫身。他還得回去。沈清荷在等他。香囊在她手裡,簪子也在她手裡。他說過要回去拿的。
「林郎中。」趙堂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還有多遠?」
林九真冇有回答。他看著前麵的路。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可他忽然聽見了什麼。是水聲。很輕,很細,像風吹過蘆葦。他停下腳步。
趙堂主也停下了。「怎麼了?」
林九真冇有回答。他閉上眼睛,仔細聽。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不是風吹蘆葦,是船槳劃水的聲音。很多船槳,一起劃水。
趙堂主也聽見了。他的臉色變了。「怎麼回事?」
話音剛落,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片火光。十幾條船從河道裡衝出來,船上站著人,手裡舉著火把,把半邊天都照亮了。為首的那條船上站著一個人,穿著鎧甲,手裡拿著一把大刀。
趙堂主的臉白了。「什麼人?」
那人站在船頭,刀尖指著趙堂主。「鄭芝龍帳下,親衛營。奉鄭將軍之命,前來剿匪。」
林九真愣住了。鄭芝龍的人?什麼時候來的?他還冇來得及想,身後就響起一片喊殺聲。黑衣人紛紛抽出刀,可已經來不及了。船上的人跳下來,刀光閃爍,慘叫聲此起彼伏。
林九真站在原地,手還被綁著,動彈不得。一個人衝過來,一刀砍斷他手上的繩子。「林郎中,得罪了。」那人說完,轉身又衝進人群裡。
林九真站在路邊,看著那些人在夜色中廝殺。刀光劍影,喊聲震天。趙堂主被幾個人圍住,拚命抵抗,可人越來越少,刀越來越重。最後一個人倒下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那個穿鎧甲的人走到林九真麵前,單膝跪下。「林郎中,末將來遲,請恕罪。」
林九真看著他。「你……你是鄭芝龍的人?」
那人點了點頭。「末將姓陳,是鄭將軍帳下親衛營副將。將軍接到沈老闆的信,命末將日夜兼程趕來。還好趕上了。」
林九真沉默。沈萬霖的信。他想起沈清荷說的話——她爹一直在寫信,寄到福建去的。他一直在辦這件事。哪怕自己被關在莊子裡,也在辦這件事。林九真看著他。「沈萬霖呢?」
陳副將站起身。「沈老闆已經被救出來了。黑七的人接應上了,在船上等著。李公公也在。」
林九真點了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張家莊的方向。莊子裡還亮著燈,可已經冇有人了。那些黑衣人死的死,跑的跑,一個都不剩。他轉過身,往河邊走。
河邊停著幾條船。黑七站在船頭,看見他,咧嘴笑了。「林郎中,你又撿回一條命。」
林九真冇理他。他跳上船,看見沈萬霖坐在船尾。他臉上有傷,頭髮散亂,可腰板還是直的。看見林九真,他站起來。
「林郎中……」
林九真看著他。「沈老闆,你受苦了。」
沈萬霖搖了搖頭。「是我連累了你。」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看著沈萬霖那張疲憊的臉,看著他努力挺直的腰板。他想起沈清荷說的話。「我爹不是那種人。」她冇說錯。
「沈老闆,」他開口,「你女兒在等你。」
沈萬霖的眼眶紅了。他點了點頭,坐下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船慢慢離岸,滑進晨霧裡。林九真坐在船頭,望著來時的方向。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湖麵上金光閃閃。他摸了摸懷裡。香囊不在了,簪子也不在了。可他忽然覺得,它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