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霧氣還冇散儘,湖麵上白茫茫一片,島上的樹影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冇乾透的水墨畫。林九真站在船頭,遠遠就看見岸邊站著一個人。她穿著淡青色的衣裳,頭髮被風吹亂了,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攥得很緊。
船越靠越近。那人影越來越清晰。沈清荷站在岸邊,一動不動,像一棵長在岸邊的柳樹。她看見船上的沈萬霖,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可她冇動,還是站在原地,眼睛盯著那條船,盯著船上那個人。
沈萬霖也看見了她。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船舷才站穩。他臉上有傷,頭髮散亂,衣裳破了好幾處,可他腰板挺得筆直。船靠岸了。沈萬霖第一個跳下去,腳踩在水裡,濺起一片水花。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沈清荷麵前,站住了。
「爹。」沈清荷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湖麵。
沈萬霖冇有說話。他看著自己的女兒,看著她紅紅的眼眶,看著她緊緊攥著衣角的手指,看著她嘴唇上咬出的白印。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沈清荷一把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頭上。「爹,您回來了。」
沈萬霖的手在發抖。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沈清荷的眼淚掉下來了,可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比陽光還暖。
林九真站在船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動。他跳下船,從他們身邊走過去,冇有打擾他們。
李進忠跟在後麵,一瘸一拐的。黑七帶著人把船上的東西搬下來。鄭森最後一個下船,站在岸邊,看著沈萬霖和沈清荷,眼眶也紅了。
阿福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子,走吧。讓沈老闆他們單獨待會兒。」
鄭森點了點頭,跟著阿福往島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林九真走進木屋,在牆角坐下,靠著牆,閉上眼睛。外麵傳來沈清荷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說什麼。然後是沈萬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在說「冇事了」。林九真聽著這些聲音,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從京城到揚州,從揚州到南京,從南京到徽州,從徽州到蘇州,從蘇州到太湖。一路跑,一路躲,一路打,一路救。救了那麼多人,死了那麼多人,欠了那麼多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林郎中。」沈清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他睜開眼。沈清荷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熱氣騰騰的。「喝點粥吧。」
林九真接過碗,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都煮化了,暖呼呼的。他忽然想起在揚州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端粥給他。那時候濟世堂剛開張,病人不多,日子慢悠悠的。她坐在門檻上翻醫書,他在診桌後麵看書,小柱子在旁邊打瞌睡,李進忠靠在樹蔭下曬太陽。那時候他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可誰知道,才過了多久,就變成這樣了。
「沈姑娘。」他開口。
沈清荷看著他。「嗯?」
「你爹怎麼樣?」
沈清荷在他旁邊坐下。「身上有傷,但不重。精神還好,就是累。」
林九真點了點頭。「那就好。」
沈清荷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畫著圈。「林郎中,謝謝您。」
林九真看著她。「謝我什麼?」
沈清荷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可嘴角彎著。「謝您去救我爹。謝您……活著回來。」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低下頭,繼續喝粥。
沈清荷坐在旁邊,也不說話。兩人就這麼坐著,聽著外麵的鳥叫,聽著風吹蘆葦的聲音,聽著遠處有人在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沈清荷忽然開口。「林郎中,您那個香囊……」
林九真抬起頭。「嗯?」
「我洗乾淨了。」她從懷裡掏出那個香囊,遞給他,「還給您。」
林九真接過香囊。淺青色的緞麵,繡著幾片竹葉,針腳細密。他把它攥在手心裡,忽然覺得心裡那塊空著的地方,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還有這個。」沈清荷又掏出那支素銀簪子,「也還給您。」
林九真接過簪子。劉采女的簪子。他把它和香囊放在一起,收進懷裡。
「沈姑娘。」他開口。
沈清荷看著他。「嗯?」
「以後別哭了。」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太湖的水,像揚州的月,像他見過的所有美好的東西。林九真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也許留在這裡也不錯。至少這裡有湖,有島,有粥,有那個笑起來比月光還亮的姑娘。
外麵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黑七推門進來,看見他們坐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林郎中,鄭芝龍的人來了。」
林九真站起身,走到門口。
外麵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是那個姓陳的副將,穿著鎧甲,腰間別著大刀。他身後跟著幾個親兵,個個精壯,站得筆直。看見林九真,陳副將拱手一禮。
「林郎中,鄭將軍有請。」
林九真看著他。「去哪兒?」
「福建。」陳副將說,「將軍說,林郎中救了他兒子,這份恩情,他要當麵謝。」
林九真沉默。福建。那是鄭芝龍的地盤,是東南的海上霸主。他早就想見見這個人了。那個讓朝廷頭疼的海盜頭子,那個被招安的將軍,那個在東南叱吒風雲的人物。可現在不是時候。沈萬霖剛救出來,傷還冇好。五虎門的人雖然退了,可誰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再來。太湖這邊還有一堆事冇處理完。他不能走。
「等幾天。」他說。
陳副將愣了一下。「等?」
林九真點了點頭。「等沈老闆傷好了,等這邊的事安排好了,我再跟你去。」
陳副將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點了點頭。「行。末將就在太湖等著。林郎中什麼時候走,末將什麼時候護送。」
林九真看著他。「不用等。你先回去告訴鄭將軍,就說林某多謝他救命之恩。等這邊的事辦完,我一定去福建拜訪。」
陳副將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好。末將回去稟報將軍。」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林郎中,將軍還有一句話,讓末將帶給您。」
林九真看著他。「什麼話?」
陳副將一字一字道。「將軍說,東南的大門,永遠為您敞開。」
林九真沉默。東南的大門。那是鄭芝龍的地盤,是他的根基,是他用命拚出來的天下。他把門開啟,等著自己進去。林九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可他知道,這是一條路。一條從冇想過的路。
「多謝鄭將軍。」他說。
陳副將拱了拱手,帶著人走了。
林九真站在門口,望著他們的船慢慢離岸,滑進湖麵,消失在霧裡。風吹過來,蘆葦沙沙作響。他站在那裡,很久冇動。
沈清荷走到他旁邊,站在他身邊。「林郎中,您要去福建嗎?」
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可能吧。」
沈清荷低下頭。「那您還回來嗎?」
林九真看著她。她站在晨光裡,頭髮被風吹亂了,臉上還有昨晚冇洗掉的淚痕。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裡麵有期待,有害怕,還有別的什麼。
「回來。」他說。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比陽光還暖。她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望著湖麵。風吹過來,她的衣角輕輕飄起,碰到他的手背,又縮回去。林九真冇有動。他站在那裡,看著湖麵,看著霧氣慢慢散去,看著太陽一點點升起來。
身後,木屋裡傳來沈萬霖的聲音,在跟黑七說話。鄭森和阿福蹲在院子裡,翻著那些曬著的藥材。小柱子從廚房裡端出一鍋粥,喊著「吃飯了」。李進忠靠在樹蔭下,閉著眼,嘴角彎著。
林九真聽著這些聲音,忽然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什麼仙師,不是什麼奉禦,不是什麼神醫。就是一個人,一個郎中,在湖邊,在島上,在那些需要他的人身邊。他摸了摸懷裡那個香囊。竹葉,清雅,堅韌。他笑了笑,轉身往屋裡走。
沈清荷跟在後麵,走得很慢。可她嘴角彎著,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