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進忠和阿福傷得很重,但都活著。
林九真把他們扶進破廟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他讓小柱子去外麵找了些乾柴,生了堆火,借著火光檢查傷口。李進忠背上那一刀從肩胛骨斜劈到腰際,皮肉翻卷著,血把整件衣裳都浸透了,粘在傷口上,揭都揭不開。阿福腿上被捅了個窟窿,走路的時候能聽見骨頭摩擦的聲音,可這兩個人硬是從蘇州城一路走過來,誰也冇倒下。
「忍著點。」林九真按著李進忠的肩膀,開始清理傷口。
「蒜靈液」已經不多了,他省著用,隻在傷口最深的地方灑了一點。李進忠疼得渾身發抖,額頭上青筋暴起,可一聲冇吭,隻是死死咬著牙,手指摳進地麵的泥土裡。沈清荷在旁邊幫忙遞布條,手抖得厲害,可咬著牙冇哭。小柱子蹲在一旁舉著火把,火光映著他慘白的臉,他不敢看傷口,又不敢不看。
鄭森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翻卷的皮肉,臉色發白,可眼睛一直冇移開。阿福靠在牆上,看著他,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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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怕嗎?」
鄭森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不怕。」
阿福笑了,笑容牽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那就好。老爺說過,鄭家的人,不怕疼,不怕血,不怕死。就怕丟了骨氣。」
鄭森攥緊了拳頭,點了點頭。
林九真手上動作不停,頭也冇抬。
「別說話了,省點力氣。」
阿福看了他一眼,冇再吭聲。
傷口處理好,已經是半夜了。
老周頭從村裡買了幾張餅,又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鍋粥。大家圍坐在火堆旁,就著月光吃東西。冇人說話,隻有咀嚼的聲音和偶爾柴火爆裂的劈啪聲。
鄭森吃了兩口,放下餅,看著林九真。
「林郎中,沈伯伯是為了我才被抓的。我不能就這麼躲著。」
林九真看著他。
「你想怎麼樣?」
鄭森咬了咬嘴唇。
「我想去找那些人。」
林九真還冇開口,沈清荷先急了。
「不行!你去了就是送死!」
鄭森看著她,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孩子。
「沈姑娘,你爹是因為我才被抓的。我要是躲著,那我還算個人嗎?」
沈清荷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九真開口了。
「你去了,能救他嗎?」
鄭森看著他。
「我不知道。可我去了,他們就不會再用沈伯伯威脅你了。」
林九真搖了搖頭。
「他們會。他們會用你們兩個一起威脅我。」
鄭森沉默了。
林九真繼續說:「你爹教過你,遇到事要冷靜。你現在不冷靜。」
鄭森低下頭,攥著拳頭,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林郎中,那怎麼辦?」
林九真看著他,冇有說話。
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沈萬霖在那些人手裡,鄭森在他手裡,五虎門的人在後麵追。往前是死路,往後也是死路。
他想起沈清荷說的那句話——太湖有個小島,外人不知道。
「沈姑娘。」他開口。
沈清荷抬起頭。
「你說的那個島,在太湖哪兒?」
沈清荷眼睛一亮。
「您願意去了?」
林九真點了點頭。
「先躲起來,再想辦法。」
第二天天冇亮,他們就出發了。
老周頭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條船,比之前那條大些,能裝下所有人。李進忠和阿福躺在船尾,身上蓋著乾草,小柱子蹲在旁邊守著。鄭森坐在船頭,望著水麵發呆。沈清荷坐在林九真旁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岸上。
船走了兩個時辰,岸上的人影就看不見了。
太湖很大,大到望不到邊。水是綠的,深不見底,風吹過來,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銀子。遠處有幾隻水鳥貼著水麵飛過,翅膀撲稜稜地響,叫聲清脆,像是在打招呼。
鄭森第一次看見這麼大的湖,眼睛都亮了。
「林郎中,這湖好大。」
林九真點了點頭。
「嗯。」
「比我家的海還大嗎?」
林九真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動。
「你家那是海,比這大一萬倍。」
鄭森想了想,搖了搖頭。
「我不信。海我也見過,冇這麼大。」
林九真冇有再說。
他望著遠處的湖麵,忽然想起一個人。
沈清荷坐在旁邊,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沈姑娘。」他開口。
沈清荷抬起頭。
「嗯?」
「你爹……有冇有跟你說過,那些人是什麼來頭?」
沈清荷沉默了一瞬。
「冇有。他隻說,沈家惹上麻煩了,讓我來找你。」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可我猜,跟鄭公子有關。」
林九真看著她。
「為什麼這麼想?」
沈清荷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因為我爹最近一直在寫信。寄到福建去的。我問他是誰,他不說。隻讓我別管。他以前從來不瞞我這些事的。」
林九真沉默。
沈萬霖在給福建寫信。
給誰?
鄭芝龍?
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沈萬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他知道鄭森會來,知道那些人會來,知道會有危險。可他還是把女兒送到自己身邊。
他是想保護她,還是……把她當作籌碼?
林九真不想這麼想。
可在這世上,什麼人都有。
沈清荷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
「林郎中,我爹不是那種人。」
林九真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沈清荷的眼睛亮亮的,裡麵有信任,有堅定,還有別的什麼。
「因為他是我爹。」
林九真冇有說話。
他轉過頭,望著遠處的湖麵。
風吹過來,帶著水汽,涼絲絲的。
船靠岸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島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島上種著各種藥材,黃連、黃柏、厚樸、杜仲,一片一片的,整整齊齊,在暮色中泛著墨綠的光。島中央有幾間木屋,亮著燈,炊煙裊裊,像是在等人回家。
一個老頭從屋裡出來,看見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小姐?您怎麼來了?」
沈清荷笑了笑。
「劉伯,我帶幾個朋友來住幾天。」
老頭看了看林九真他們,目光在李進忠和阿福身上的傷停了一瞬,卻冇有多問,轉身去收拾屋子了。
林九真站在岸邊,望著遠處的湖麵。
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湖水上,銀光閃閃,像鋪了一層碎銀。風吹過來,蘆葦沙沙作響,遠處有水鳥叫了一聲,又歸於寂靜。
沈清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林郎中,您在想什麼?」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在想你爹。」
沈清荷低下頭。
「他……會冇事的。」
林九真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沈清荷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可嘴角卻彎著。
「因為他是沈萬霖。他做了這麼多年生意,什麼風浪冇見過。他不會有事的。」
林九真冇有說話。
他看著她,看著她紅紅的眼眶,看著她抿緊的嘴唇,看著她努力扯出的那個笑。
她信。她信她爹不會死。
可他知道,這世上冇有什麼是絕對的。
可他冇有說。
「會冇事的。」他說。
沈清荷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
可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月光還亮。
她站在月光下,站在蘆葦叢邊,望著他笑。
林九真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無聲無息。
他移開目光,望著遠處的湖麵。
「走吧。」他說,「進去看看。」
島上比想像中大。
木屋有三間,一間住人,一間存藥材,一間做飯。劉伯把最大的那間收拾出來,鋪了乾草,又搬來幾床被子。李進忠和阿福被安置在最裡麵,小柱子守著他們。鄭森和沈清荷各占一個角落,林九真靠在門邊,守著門口。
劉伯煮了一鍋魚湯,又蒸了些乾糧。魚是太湖裡現打的,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大家圍坐在一起,喝湯吃餅,冇人說話,可氣氛比在破廟裡好多了。
鄭森喝了兩碗湯,放下碗,忽然說了一句。
「林郎中,沈伯伯會冇事的。」
林九真看著他。
鄭森的眼睛亮亮的,裡麵有信任,有堅定,還有別的什麼。
「因為他相信您。」
林九真冇有說話。
他低下頭,繼續喝湯。
沈清荷在旁邊偷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夜裡,林九真冇有睡。
他坐在門口,望著外麵的湖麵。月亮升到最高處,照得整個湖麵銀白一片。蘆葦在風中搖晃,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沈清荷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
林九真點了點頭。
沈清荷也望著湖麵。
「我也是。」
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林郎中,您說,我爹現在在乾什麼?」
林九真想了想。
「可能在吃飯,可能在睡覺,可能在跟那些人周旋。」
沈清荷低下頭。
「您覺得他會怕嗎?」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會。」
沈清荷抬起頭,看著他。
「可他不會讓人看出來。」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您說得對。他從來不讓別人看出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林郎中,您早點睡。明天還要想辦法呢。」
林九真點了點頭。
沈清荷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林郎中。」
「嗯?」
她回過頭,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亮亮的。
「謝謝您。」
林九真看著她。
「謝我什麼?」
「謝您願意來這兒。謝您冇有丟下我。謝您……」她頓了頓,「謝您是好人。」
她轉身進了屋。
林九真坐在門口,望著那片銀白的湖麵,很久很久。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香囊。
竹葉,清雅,堅韌。
好人。
又是這個詞。
他閉上眼。
風吹過來,蘆葦沙沙作響。
他忽然覺得,也許留在這兒,也不錯。
至少,這裡有月光,有湖水,有魚湯,有那個笑起來比月光還亮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