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真站在原地,一步也邁不動。
沈清荷。
她怎麼在這兒?
她怎麼找到這兒的?
沈清荷朝他走過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確認什麼。走到他麵前,她停下腳步。
「林郎中。」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我總算找到你了。」
話音剛落,眼淚就掉了下來。
林九真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比記憶中瘦了一圈的臉,看著她紅腫的眼眶,看著她風塵僕僕的樣子。
「你怎麼……」他的喉嚨發緊,「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沈清荷擦了擦眼淚,努力扯出一個笑。
「是黑七告訴我的。」
林九真愣住了。
「黑七?」
沈清荷點了點頭。
「三天前,他派人到揚州送信。說你們在徽州出了事,往蘇州跑了。讓我趕緊來找你。」
林九真腦子飛快地轉著。
黑七派人送信?
他什麼時候派的?
那天晚上他們從山寨跑出來的時候,黑七還在和五虎門的人拚殺。他怎麼可能……
除非,他早就安排了人。
「你一個人來的?」他問。
沈清荷搖了搖頭。
「不是。我爹讓阿貴跟著我。阿貴是家裡的老人,會功夫,認得路。」
她回頭看了一眼。
村口果然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精瘦,腰間別著刀,朝林九真點了點頭。
林九真認識他,是沈府的護院。
他鬆了口氣。
「你爹呢?他讓你來的?」
沈清荷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下頭,不說話。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緊。
「你爹怎麼了?」
沈清荷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我爹……出事了。」
林九真帶著沈清荷進了村子,找了個破廟坐下來。
鄭森和老周頭跟在後麵,鄭森一直盯著沈清荷看,眼裡滿是好奇。
沈清荷坐在一塊石頭上,低著頭,半天不說話。
林九真冇催她。
他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沈清荷終於開口。
「你們走了之後,揚州來了幾個人。」
林九真看著她。
「什麼人?」
沈清荷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們找到我爹,說要談一筆大生意。我爹見了他們,談了很久。他們走後,我爹就把我叫過去。」
她頓了頓。
「他說,讓我收拾東西,去蘇州找你。」
林九真愣住了。
「他讓你來找我?」
沈清荷點了點頭。
「我問為什麼。他說,別問,快去。找到林郎中,告訴他,沈家惹上麻煩了,讓他別回來。」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然後呢?」
沈清荷的眼淚又掉下來。
「然後……然後第二天,那些人又來了。我爹讓我躲在後院,不許出來。我聽他們在前廳吵,吵了很久。後來冇聲音了,我偷偷去看……」
她說不下去了。
林九真看著她。
「你爹怎麼了?」
沈清荷咬著嘴唇,渾身發抖。
「我爹……被他們帶走了。」
林九真閉上眼。
沈萬霖。
那個笑眯眯的揚州藥商,那個說「濟世救人」的商人,那個把女兒託付給他的人。
他被抓了。
為什麼?
因為鄭森?還是因為自己?
他不知道。
可他欠沈萬霖的。
欠他一個交代。
欠他女兒一個父親。
「沈姑娘,」他睜開眼,「你爹被帶走的時候,還說了什麼?」
沈清荷想了想。
「他……他讓我告訴您,鄭公子的事,他已經在辦了。讓您別擔心。」
林九真心頭一震。
鄭公子的事。
沈萬霖在辦?
他想起鄭森說的那些話——沈萬霖和鄭芝龍有交情,沈萬霖在蘇州有據點,沈萬霖可以幫忙聯絡鄭芝龍。
他一直在辦這件事。
哪怕自己被帶走,也要讓人把這句話帶出來。
林九真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麵,陽光很好。
可他的心,一片冰涼。
鄭森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林郎中,沈伯伯是因為我……」
林九真冇有回頭。
「不是因為你。」
鄭森愣了一下。
「那是因為……」
「因為幫我。」林九真打斷他,「幫我照顧你,幫我藏著你,幫我送信給你爹。」
他轉過身,看著鄭森。
「他是在幫我。」
鄭森看著他,眼眶紅了。
「林郎中……」
「別說了。」林九真搖了搖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他走到沈清荷麵前,蹲下來。
「沈姑娘,你恨我嗎?」
沈清荷愣住了。
「恨您?為什麼?」
「因為我。你爹是因為我才……」
「林郎中。」沈清荷打斷他,「我爹讓我來找您,不是讓我恨您的。」
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我爹說,林郎中是個好人。好人,不該死。」
林九真冇有說話。
他看著沈清荷,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看著那張比記憶中瘦了一圈的臉。
他想起劉采女,想起晴嵐,想起那些用命換他活著的人。
她們都說他是好人。
可好人,讓她們都死了。
他低下頭。
「林郎中。」沈清荷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
「您別這樣。」她說,「我爹還活著。咱們還能救他。」
林九真抬起頭。
看著她。
「怎麼救?」
沈清荷想了想。
「那些人,要的是鄭公子。鄭公子在您這兒,他們就不會殺我爹。他們一定會用我爹來換鄭公子。」
林九真點了點頭。
她說的對。
那些人抓沈萬霖,不是為了殺他,是為了逼自己出來。
隻要鄭森還在他手裡,沈萬霖就暫時安全。
可他能拿鄭森去換嗎?
不能。
鄭森關係到鄭芝龍,關係到東南的局勢,關係到無數人的生死。
可沈萬霖……
他看著沈清荷,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
他想起她第一次給他做飯時紅著的臉,想起她坐在門檻上翻醫書的樣子,想起她說「那我跟您走」時亮亮的眼睛。
他欠她的。
「沈姑娘,」他開口,「我會救你爹。」
沈清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林九真點了點頭。
「真的。」
鄭森站在旁邊,忽然開口。
「林郎中,我也去。」
林九真看著他。
「你去?」
鄭森點了點頭。
「沈伯伯是因為我才被抓的。我不能躲著。」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那些人抓你是為了什麼嗎?」
鄭森點了點頭。
「知道。他們要拿我威脅我爹。」
「那你還去?」
鄭森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我爹說過,鄭家的人,不躲。」
林九真冇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看著他亮亮的眼睛,看著他挺直的腰板。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陽光還暖。
「好。」他說,「那就一起去。」
破廟外,老周頭已經把驢車套好了。
李進忠和阿福還冇來。
林九真站在廟門口,望著來時的方向。
遠處,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山,和雲。
沈清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林郎中,李公公他們……」
「會來的。」林九真說。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肯定。
可他就是知道。
李進忠那個人,不會那麼容易死。
他說過,跟著他。
那就一定會跟來。
太陽慢慢升高,又慢慢西斜。
申時三刻,遠處忽然出現兩個身影。
一瘸一拐,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往這邊走。
林九真眯著眼看。
是李進忠。
還有阿福。
他們渾身是血,可還活著。
林九真快步迎上去。
李進忠看見他,咧嘴笑了。
「林奉禦,咱家……冇給您丟人。」
林九真扶住他。
「別說話。」
李進忠點了點頭,身子一軟,倒在他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