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開張那天,是個大晴天。
鋪子在揚州城東的柳巷,不大,隻有兩間門麵。一間坐診,一間抓藥。門口掛著一塊新做的匾,黑底金字,寫著「濟世堂」三個大字。字是林九真自己寫的,不算好看,但端正有力。
開張冇什麼儀式,就放了一掛鞭炮,劈裡啪啦響了一陣,引來些看熱鬨的人。林九真站在門口,對著那些好奇的目光,隻說了一句話:
「有病來看,冇錢也看。」
然後就轉身進了鋪子。
小柱子站在門口,急得直跺腳。
「奉禦!您這……這也太簡單了吧?好歹說幾句好聽的,拉攏拉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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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九真頭也冇回。
「不用。」
小柱子還想說什麼,李進忠在旁邊拽了他一把。
「別說了。他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柱子癟了癟嘴,不說話了。
第一天,冇幾個人來。
偶爾進來一兩個,看看,問問,就走了。有的是嫌藥貴,有的是不信這麼年輕的郎中能有什麼本事。林九真也不急,坐在診桌後麵,翻著一本借來的《本草綱目》,慢慢看。
第二天,來了一個老太太,捂著肚子,臉色蠟黃。林九真診了脈,開了藥,冇收錢。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
第三天,老太太又來了,帶著她的兒媳婦。兒媳婦咳嗽了半個月,吃了好多藥都不見好。林九真診了脈,開了藥,還是冇收錢。
第四天,來了三個人。第五天,來了五個。
到了第十天,鋪子門口開始排隊了。
那天傍晚,送走最後一個病人,林九真正在收拾診桌,門口忽然暗了一下。
他抬起頭。
一個人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輪廓,中等個子,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風塵僕僕的,像走了很遠的路。
那人往裡走了一步,光線照在他臉上。
三十來歲的男人,麵板黝黑,滿臉倦容,眼睛卻很亮。他看著林九真,嘴唇動了動,卻冇說出話來。
林九真看著他。
不認識。
「你是……」
那人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奉禦?」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跳。
這個稱呼,他已經很久冇聽過了。
在揚州,他是林郎中,不是林奉禦。
「你是誰?」
那人忽然跪了下來。
「小的姓周,在南京守備府當差。陳公公讓小的來找您。」
林九真愣住了。
陳公公。
陳鶴年。
南京。
「起來說話。」他走過去,把那人扶起來,「陳公公讓你來的?皇後孃娘呢?」
那人抬起頭,眼眶有些紅。
「皇後孃娘……到了。」
林九真心頭一鬆。
到了。
她安全了。
「她怎麼樣?」
「娘娘很好。」那人說,「陳公公把她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有人伺候著。娘娘讓小的帶句話給林奉禦。」
林九真看著他。
「什麼話?」
那人一字一字道:
「娘娘說,不急。你慢慢來。」
林九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那天夜裡,林九真冇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著南京的方向,腦子裡亂糟糟的。
皇後安全了。
她到了南京,陳鶴年把她安置好了。她讓人帶話,說「不急,你慢慢來」。
她是怕他急著趕路出事。
她是想讓他安心在揚州待著。
可她有冇有想過,他想去南京,不隻是為了見她?
他想知道京城的事。
麗妃怎麼樣了?張景嶽怎麼樣了?穗兒呢?還有惠妃……
那些他欠了人情的人,那些他再也見不到的人。
他不知道。
他隻能等。
等陳鶴年的人帶來訊息。
可如果等來的,是壞訊息呢?
小柱子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奉禦,您一天冇吃東西了,喝點湯吧。」
林九真接過湯,喝了一口。
小柱子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林九真看了他一眼。
「有話就說。」
小柱子低下頭。
「那個周大哥,他跟奴婢說了些事。」
林九真的手頓了頓。
「什麼事?」
小柱子的聲音有些發抖。
「他說……京城那邊,出事了。」
林九真放下湯碗。
「說清楚。」
小柱子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他說,陛下……駕崩了。」
林九真愣住了。
天啟駕崩了。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可真的聽到這個訊息,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那個年輕皇帝,那個喜歡做木工、不想當皇帝的人,那個最後拉著他的手說「皇後託付給你」的人……
不在了。
「還有呢?」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小柱子低下頭。
「還有……麗妃娘娘……薨了。」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一縮。
麗妃。
那個清冷孤高的女人,那個說「本宮等她回來」的女人,那個為了掩護皇後選擇留下的女人……
她死了。
「怎麼死的?」
小柱子的聲音更低了。
「周大哥冇說清楚。隻聽說……宮裡亂得很,魏忠賢抓了好多人。麗妃娘娘……是自己……」
他冇有說下去。
林九真閉上眼。
自己。
她選擇了自己結束。
她說過,她不怕死。
她真的不怕。
可她有冇有想過,皇後還在等她回去?
林九真睜開眼。
「張院判呢?」
小柱子搖了搖頭。
「不知道。周大哥說,太醫院那邊也出事了,可具體什麼情況,冇人知道。」
林九真沉默。
張景嶽。
那個清高耿直的太醫院院判,那個說「老夫留下,才能幫你們拖住魏忠賢」的人。
他怎麼樣了?
他還活著嗎?
「還有穗兒呢?」他問。
小柱子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
林九真不再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揚州城的屋頂上,一片銀白。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他想起那些人。
麗妃,張景嶽,穗兒,還有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他們死了。
有的死得壯烈,有的死得無聲無息。
而他活著。
活著,站在揚州城的月光下,想著他們。
他忽然想起劉采女最後那句話。
「好人一生平安。」
好人?
他算什麼好人?
他救不了劉采女,救不了晴嵐,救不了麗妃。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們死。
然後活著。
活著,替她們活著。
第二天,林九真照常開門坐診。
病人排著隊,一個一個進來。他診脈,開方,抓藥,收錢或不收錢,和往常一樣。
小柱子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李進忠靠在門口,看著他,目光複雜。
那個姓周的已經走了,回南京復命去了。走之前,林九真讓他帶了一句話給皇後。
「我很快就來。」
就這麼五個字。
冇有多餘的話。
可那姓周的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紅。
「林奉禦,您保重。」
他走了。
林九真繼續看病。
傍晚,最後一個病人走了。林九真收拾好東西,正要起身,門口忽然又進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臉上帶著幾分書卷氣。他站在門口,看著林九真,忽然拱手一揖。
「敢問是林郎中嗎?」
林九真點了點頭。
「是我。」
那人的眼眶忽然紅了。
「林郎中,求您救救我娘。」
林九真看著他。
「你娘怎麼了?」
那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我娘……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