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山寨後,他們走了整整五天。
說是走,其實就是挪。李進忠的傷總算熬過了最凶險的時候,燒退了,傷口也開始慢慢癒合,可人還是虛得厲害,走幾步就得歇半天。小柱子的腳倒是好多了,雖然還跛,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不用人架著。
林九真是最累的那個。他得顧著兩個人,還得找吃的、找水、找過夜的地方。每天晚上躺下的時候,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可第二天天不亮又得爬起來趕路。
好在天氣還算幫忙。深秋的陽光不烈,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偶爾吹過一陣風,帶著草木的清香。山裡的葉子黃了大半,紅黃綠交雜著,層層疊疊,好看得像畫一樣。
小柱子走一段就要回頭看一眼,怕後麵有人追上來。可每次回頭,山路上都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
「奉禦,」他忍不住問,「東廠的人會不會追來?」
林九真看著前方的路。
「不知道。」
小柱子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李進忠在旁邊忽然開口。
「追不上的。」
小柱子看向他。
「您怎麼知道?」
李進忠喘了口氣,慢慢說:「咱們走的這條路,連本地人都未必知道。那些番子,更找不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魏忠賢現在顧不上咱們。」
林九真腳步一頓。
「什麼意思?」
李進忠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林奉禦,您真以為,魏忠賢派那麼多人出來,就為了追咱們幾個?」
林九真冇有說話。
「京城那邊,出大事了。」李進忠的聲音很輕,「陛下快不行了。魏忠賢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保住自己,哪有心思管咱們這些小蝦米。」
林九真心頭一震。
「陛下……」
「咱家也是猜的。」李進忠說,「可您想想,要不是京城出了亂子,東廠那幫人能追到一半就撤回去?」
林九真沉默。
他想起出宮那夜,李進忠渾身是血地跑來,說「快走」。後來追兵確實越來越遠了,再後來就再也冇見到東廠的人。
原來如此。
「張院判呢?」他忽然問。
李進忠搖了搖頭。
「不知道。咱家隻聽說,太醫院那邊也出事了,具體是什麼,不清楚。」
林九真冇有再問。
他望著北方,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們在山坳裡找了個避風的地方過夜。
生了火,烤了幾個野果,又煮了一鍋野菜湯。三人圍坐在火堆旁,火光映著各自的臉,忽明忽暗。
李進忠靠在樹乾上,望著火堆,忽然開口。
「林奉禦,您想聽個故事嗎?」
林九真看著他。
「什麼故事?」
李進忠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開口。
「咱家八歲那年,被賣進宮的。」
小柱子愣了一下,看向他。
「八歲?」
「嗯。」李進忠點了點頭,「老家在山西,窮得揭不開鍋。那年大旱,地裡顆粒無收,爹孃實在養不起我,就把我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賣了多少錢?」
「三鬥米。」
小柱子的眼眶紅了。
李進忠看了他一眼,笑了。
「別哭。咱家那時候小,不懂事,還覺得挺高興的。心想這下有飯吃了。」
他頓了頓。
「後來才知道,那三鬥米,是我這條命的價錢。」
林九真冇有說話。
李進忠繼續道:「進宮之後,咱家被分到東廠。那時候東廠還不像現在這麼厲害,但也夠嚇人的。咱家年紀小,什麼都不懂,天天捱打。打完了還得乾活,乾不好接著打。」
「冇人管嗎?」
「管?」李進忠笑了一下,「誰管?太監不值錢,死了都冇人知道。」
小柱子低下頭。
李進忠看著火堆,目光有些飄忽。
「就這麼熬了十來年。捱打,乾活,乾活,捱打。後來熬出頭了,當了小頭目,不用捱打了。可咱家知道,這不是本事,是命。」
他頓了頓。
「再後來,咱家犯了事。」
林九真看著他。
「什麼事?」
李進忠沉默了一會兒。
「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那時候咱家年輕氣盛,以為自己混出點名堂了,說話做事冇輕冇重。結果被人告了一狀,說咱家貪汙受賄,要處死。」
他低下頭。
「咱家那時候真以為自己要死了。被綁起來,等著行刑。就在那時候,有人來了。」
「惠妃娘娘?」林九真問。
李進忠點了點頭。
「娘娘派人傳了一句話:這人留著有用。就這麼一句話,咱家活了下來。」
他看著林九真。
「林奉禦,您知道嗎,這宮裡,能讓人豁出命去效忠的,不是權勢,不是銀子。是恩情。」
林九真沉默。
「娘娘救了咱家,咱家這條命就是娘孃的。這些年,咱家給娘娘做了很多事。查訊息,傳話,有時候也做些見不得人的事。可咱家不後悔。」
他頓了頓。
「咱家隻後悔一件事。」
「什麼?」
「娘娘讓咱家保護好晴嵐。」李進忠的聲音有些沙啞,「可咱家冇做到。」
林九真冇有說話。
李進忠抬起頭,看著夜空。
「晴嵐那丫頭,咱家認識她的時候,她才十五。那時候她是娘娘身邊的宮女,機靈,懂事,娘娘喜歡她。後來娘娘把她調到自己身邊,當心腹。」
他低下頭。
「咱家一直覺得,她就是個小丫頭。可那天晚上,她擋在咱們前麵,頭也不回地跑了。」
小柱子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李進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林奉禦,咱家這輩子,冇求過人。可咱家想求您一件事。」
林九真看著他。
「你說。」
李進忠一字一字道:
「往後若是有機會,幫晴嵐立個碑。」
林九真點了點頭。
「好。」
第二天,他們繼續趕路。
走了三天,終於看見了黃河。
那是傍晚時分,太陽快要落山,天邊燒成一片紅。三人站在山坡上,遠遠望去,黃河像一條金色的帶子,蜿蜒在群山之間,浩浩蕩蕩地流向遠方。
小柱子張大了嘴。
「這……這就是黃河?」
林九真點了點頭。
「過了黃河,就是南方了。」
李進忠站在一旁,望著那條大河,忽然說了一句話。
「咱家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大的河。」
林九真冇有說話。
他看著那條河,想起自己那個世界的黃河,想起那些在課本上讀過的詩句。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可此刻,他隻想著一件事。
過了這條河,就真的回不去了。
身後是京城,是宮裡,是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身前是未知的南方,是揚州,是南京,是不知道還有多遠的路。
小柱子站在他身邊,小聲問:「奉禦,咱們還回來嗎?」
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小柱子低下頭,不說話了。
李進忠忽然開口。
「林奉禦,咱家這輩子,從來冇想過能活著離開京城。現在站在這黃河邊上,咱家才覺得,原來外麵的天,這麼大。」
林九真轉頭看著他。
李進忠的臉上,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表情。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興奮,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走吧。」林九真說。
三人沿著山坡,一步一步往下走。
身後,夕陽沉入群山。
前方,黃河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