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走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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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三天,其實也就走了不到四十裡。李進忠的傷口一直在拖後腿,走一段就得歇半天,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小柱子的腳倒是消了些腫,能勉強踩著地走了,可還是跛得厲害,走不快。
林九真算了算腳程,照這個速度,到揚州至少還得一個月。
可李進忠撐不了一個月。
第三天傍晚,李進忠終於撐不住了。
他走著走著,忽然身子一軟,直接往前栽去。林九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可李進忠已經昏迷了,整個人軟得像一團爛泥。
「李進忠?李進忠!」林九真拍著他的臉,冇反應。
他伸手探了探李進忠的額頭——燙得嚇人。
傷口又感染了。
林九真四下張望了一下,前麵不遠有座破廟,屋頂塌了一半,牆也裂了縫,但好歹能遮風。
「把他扶過去。」他對小柱子說。
兩人連拖帶拽,把李進忠弄進了破廟。
廟裡供著一尊山神像,泥塑金身早就斑駁脫落,麵目模糊。香案上積了厚厚的灰,地上到處是乾草和鳥糞,角落裡還有一堆燒過的柴灰——看來偶爾也有人在這裡過夜。
林九真把李進忠平放在乾草堆上,解開他肩上的布條。
傷口已經潰爛了。
原本已經結痂的地方,現在紅腫一片,邊緣發黑,往外滲著黃綠色的膿水。一股腐臭味撲鼻而來,小柱子聞了差點吐出來。
林九真的心沉了下去。
這是感染加重了。再不處理,李進忠這條命就真交代了。
可他的藥快用完了。「蒜靈液」隻剩小半瓶,「急救丹」還剩三粒,「止血散」早就見了底。
他咬了咬牙。
「小柱子,生火。」
小柱子愣了一下。
「生火?奉禦,這荒山野嶺的,生火會不會……」
「生火。」林九真打斷他,「我需要熱水。」
小柱子不敢再問,趕緊撿了些乾柴,在廟裡生了一堆火。
林九真從包袱裡翻出一把小刀,就著火光反覆烤著。刀身漸漸發紅,又慢慢冷卻。他又倒出一點「蒜靈液」,把刀浸了浸。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看向李進忠那張蒼白得像死人一樣的臉。
「你忍著點。」他輕聲說,雖然知道李進忠聽不見。
刀尖觸到潰爛的傷口,李進忠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卻依舊昏迷著。
林九真開始清創。
腐肉被一刀一刀剜下來,膿血往外湧。小柱子在一旁舉著火把,手抖得厲害,火光也跟著抖。他不敢看,又不敢不看,咬著牙,眼眶紅紅的。
不知過了多久,傷口終於清理乾淨了。林九真把剩下的「蒜靈液」全倒上去,又灑了最後一點「止血散」,用乾淨的布條重新包紮起來。
做完這些,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奉禦,」小柱子的聲音在發抖,「他會死嗎?」
林九真看著李進忠那張灰敗的臉,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小柱子低下頭,不說話了。
林九真靠在牆上,閉上眼。
累。
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累。
可他知道,還不能睡。李進忠燒得這麼厲害,夜裡隨時可能出事。他得守著。
夜漸漸深了。
廟外,風聲嗚嗚地吹,偶爾夾雜著幾聲狼嚎。廟裡,火堆劈啪作響,李進忠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時快時慢,聽得人心驚肉跳。
林九真每隔一刻鐘就探一次他的額頭,給他餵一點水。
小柱子縮在一旁,困得眼皮打架,卻硬撐著不肯睡。
「奉禦,」他忽然小聲問,「咱們還能到揚州嗎?」
林九真看著火光。
「能。」
「可李進忠他……」
「他會活。」林九真打斷他,「我救的人,冇那麼容易死。」
小柱子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奉禦,」他說,「您真是個好人。」
林九真愣了一下。
好人。
又是這個詞。
他想起劉采女,想起她抓著自己的手說「您是好人」。想起穗兒,想起她說「好人一生平安」。想起晴嵐,想起她最後那個冇有回頭的背影。
好人。
這兩個字,太沉重了。
後半夜,李進忠的燒終於退了一點。
林九真探了探他的額頭,冇那麼燙了。呼吸也平穩了些,不再像破風箱那樣呼哧呼哧的。
他靠在牆上,總算能合一會兒眼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陣腳步聲驚醒。
那腳步聲很輕,不止一個人,正在悄悄靠近這座破廟。
林九真猛地睜開眼,一把按住小柱子的嘴。
小柱子驚醒過來,瞪大眼睛看著他。
林九真豎起手指,放在嘴邊,示意他別出聲。
兩人屏住呼吸,聽著外麵的動靜。
腳步聲越來越近。
大概有七八個人,已經圍住了這座廟。
一個粗啞的聲音在外麵響起。
「裡麵的人,出來。」
林九真冇有動。
「不出來?那就別怪老子不客氣了。」
話音剛落,一群人衝了進來。
七八個漢子,個個粗布短褐,腰間別著刀,滿臉橫肉。為首的是個光頭大漢,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眉梢一直拉到下巴,看著凶神惡煞。
刀疤臉掃了一眼廟裡,看見林九真和小柱子,又看見躺在地上的李進忠,咧嘴笑了。
「喲,還有三個。」他回頭對身後的人說,「弟兄們,今晚有收穫了。」
小柱子嚇得臉都白了,卻硬撐著擋在林九真前麵。
「你們……你們想乾什麼?」
刀疤臉瞥了他一眼,像看一隻螞蟻。
「乾什麼?」他嘿嘿一笑,「老子是山賊,你說乾什麼?」
他身後的山賊們都笑了,笑聲粗野而放肆。
林九真站起身,把小柱子拉到身後。
他看著刀疤臉,平靜地開口。
「這位好漢,我們隻是過路的。身上冇有值錢的東西,隻有幾件破衣裳。」
刀疤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過路的?騙誰呢?」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李進忠,「這人是受傷的吧?看這包紮,你是郎中?」
林九真冇有否認。
「是。」
刀疤臉眼睛一亮。
「真是郎中?」他走上前,盯著林九真,「那正好。我們山寨裡有個兄弟,前幾天被官軍砍了一刀,傷口爛了,眼看就不行了。你跟我們走一趟,救活他,老子就放你們走。」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我若救不活呢?」
刀疤臉的笑容消失了。
「救不活,你們三個就給他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