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內,桌上的那壺茶還冒著熱氣,從種種跡象來看,顯然是在等他。
「孫大人。」林九真開口,「草民有一事不明。」
「請講。」
「大人既能在太醫院安插眼線,能請動麗妃娘娘傳信,能在這濟仁堂佈下暗樁——想必在京中根基深厚。草民不過是個從六品的奉禦,靠著幾分運氣在宮裡混口飯吃。大人為何對草民如此上心?」
孫傳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讚賞。
「林奉禦果然快人快語。」他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既如此,在下也不繞彎子。」
他放下茶盞,直視林九真。
「在下看上奉禦,有三點原因。」
林九真靜靜聽著。
「其一,奉禦有真本事。」孫傳道,「那日奉聖夫人暈厥,太醫院束手無策,奉禦卻能力挽狂瀾。事後張院判曾私下對人說,林奉禦那一手『金針渡穴』,他行醫三十年,聞所未聞,卻效如桴鼓。」 伴你閒,.超貼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張景嶽?
林九真心頭微動。那位清高耿直的太醫院院判,竟會在背後這樣評價自己?
「其二,」孫傳繼續道,「奉禦有仁心。」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
林九真看清上麵的字,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他給劉采女開的方子——八珍湯加減,補氣養血。方子下麵,還有他寫的幾行小字:「此女性命垂危,需靜養調理。若有變故,即刻來報。」
「永和宮後殿那位劉采女,」孫傳道,「在宮裡是個透明人,家世不顯,無寵無勢,死了都沒人知道。可奉禦願意深夜出診,分文不取,還派人日夜看顧。」
他將那張紙折起,放回袖中。
「這宮裡,有本事的人不少。但有本事還有仁心的人,不多。」
林九真沉默。
「其三,」孫傳目光微凝,「奉禦是聰明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那日奉聖夫人暈厥,奉禦診脈時說的那句『外邪束頸』,是真是假,你我心知肚明。可奉禦事後守口如瓶,對誰都不曾多言。這份謹慎,難得。」
林九真終於開口。
「孫大人既然什麼都知道,」他說,「那也該知道,草民這條命,是魏公公從詔獄裡撈出來的。草民能活到今天,靠的是魏公公的照看。大人今日對草民說這些,就不怕草民轉頭告訴魏公公?」
孫傳看著他,忽然笑了。
「林奉禦,」他說,「你不會。」
林九真沒有說話。
「你若想告訴魏忠賢,那日從鍾粹宮出來就該去。可你沒有。」孫傳端起茶盞,悠悠道,「你回了懋勤殿,關上門,對著那封信看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去乾清宮,照常給後妃鑒查,照常去永和宮看劉采女。你什麼都沒做,隻是在等。」
他放下茶盞,直視林九真的眼睛。
「等什麼?等這封信背後的人現身。等看清楚,這潭水有多深。」
林九真沉默良久。
「孫大人,」他終於開口,「草民隻有一個問題。」
「請講。」
「奉聖夫人那日的暈厥,是誰動的手腳?」
孫傳看著他,目光深邃。
「林奉禦,」他說,「你確定要知道?」
林九真沒有回答。
孫傳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是永和宮的人。」
林九真心頭一震。
永和宮?
那不就是——
「惠妃娘娘。」孫傳說出那個名字,「動手的是她身邊一個貼身宮女,叫晴嵐。」
晴嵐。
那個說話溫和、行事穩重的晴嵐姑姑。
那個替惠妃來取「舒頸膏」、替惠妃傳話道謝的晴嵐姑姑。
「惠妃與奉聖夫人素無過節,」林九真道,「她為何要……」
「素無過節?」孫傳笑了一聲,「林奉禦,你太小看這後宮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林九真。
「惠妃入宮八年,曾懷過一胎,四個月時小產了。太醫說是她自己身子弱,保不住。可惠妃一直懷疑,那胎是被人害的。」
他轉過身,目光幽深。
「她懷疑的人,是奉聖夫人。」
林九真愣住了。
「那時客氏剛被賜封奉聖夫人,風頭正盛。惠妃小產那日,客氏正好去過永和宮,給惠妃送過一盞燕窩。惠妃事後越想越不對,可查無實據,隻能嚥下這口氣。」
「這一咽,就是八年。」
林九真聽著,後背陣陣發涼。
「所以那項鍊……」
「是晴嵐動的手。」孫傳道,「鏈扣被人事先做了手腳,隻要用力一扯就會卡死。客氏那日梳妝,因為鳳簪摔斷,心裡煩躁,扯項鍊的動作大了些,鏈扣卡住,壓迫頸脈,導致暈厥。」
他頓了頓。
「隻是沒想到,會那麼巧,正趕上你在。」
林九真沉默。
巧嗎?
若不是他在,客氏那日能不能醒過來,還是未知。
「孫大人,」他緩緩開口,「大人告訴草民這些,是想要草民做什麼?」
孫傳走回桌邊,在他對麵坐下。
「什麼都不用做。」他說,「在下隻是想讓奉禦知道——這宮裡,沒有誰是真正安全的。你以為你靠的是魏忠賢,可魏忠賢自己能靠多久?」
林九真心頭猛地一跳。
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人……」
「林奉禦,」孫傳打斷他,「在下還有一句話,說完便走。」
他直視林九真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陛下的身子,撐不了幾年了。」
屋裡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劈啪的聲響。
林九真看著孫傳,心中翻江倒海。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天啟七年,秋八月,駕崩。
那是史書寫得清清楚楚的事。
可他不能說。
「大人慎言。」他壓低聲音,「這話若是傳出去……」
「在下敢說,自然不怕傳出去。」孫傳端起茶盞,飲盡最後一口,「林奉禦,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該為自己留條後路。」
他站起身。
「時候不早,奉禦請回。今日之事,奉禦若想告訴魏忠賢,在下不攔著。隻是——」
他頓了頓。
「下次見麵,恐怕就不是喝茶聊天了。」
林九真站起身,拱手一禮。
「多謝大人款待。草民告辭。」
他轉身,走出小屋。
走出濟仁堂,走進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