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九真照常去乾清宮教導引術。
朱由校今日精神不錯,三十六式導引術練了十二式,額上微微見汗,卻不肯停。
「陛下今日興致頗高。」林九真在一旁道。
「嗯。」朱由校一邊做動作,一邊隨口道,「朕昨日去看了新造的水車模型,比上回那架順滑多了。你那個『滑潤之氣』的說法,還真有用。」
林九真垂首:「臣不過略知皮毛,是陛下天資聰穎,一點即透。」
朱由校笑了一聲。
「林奉禦,」他說,「你這張嘴,也是天賦。」
林九真不敢接話。
練完導引術,朱由校在榻上坐下,接過茶盞,忽然問:
「聽說你昨日出宮了?」 解書荒,.超靠譜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緊。
他穩住呼吸,麵上不動聲色。
「回陛下,臣昨日去了一趟城東藥鋪,採買些煉丹用的材料。」
「哦。」朱由校點點頭,沒有再問。
林九真垂首侍立,後背卻已沁出冷汗。
皇帝知道。
他怎麼知道的?
自己明明換了衣服,走了小路,角門那邊也打點過……
除非——
有人盯著他。
從懋勤殿出來,到他出宮,再到他回來,一直都有人盯著。
魏忠賢的人?還是……皇帝自己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必須更加小心。
回到懋勤殿,小柱子迎上來,臉色有些古怪。
「奉禦,鍾粹宮那邊送東西來了。」
林九真一愣。
「什麼東西?」
小柱子遞過一個錦盒。
林九真開啟,裡麵是一封信,和一小包東西。
他先拆開信。
信是麗妃親筆,隻有幾行字:
「昨日之事,本宮已知。那人可信,亦不可盡信。玉牌可收,但慎用。附贈之物,乃本宮珍藏,或於煉丹有益。」
林九真開啟那包東西。
是一塊琥珀色的東西,半透明,散發著淡淡的鬆香味。
——琥珀。
不,不是普通的琥珀。這塊琥珀裡,封著一隻完整的蚊子,連翅膀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林九真心頭猛地一跳。
麗妃知道他在做什麼。
知道他在「煉丹」,知道他在提取那些「精華」,知道他在做這個時代沒人做過的事。
她說「或於煉丹有益」——這塊琥珀,是在暗示什麼?
還是……隻是巧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麗妃這個人,遠比她表麵看起來深得多。
他將信折起,和那塊玉牌收在一起。
接下來兩日,風平浪靜。
林九真照常去乾清宮教導引術,照常給後妃們「鑒查」,照常去永和宮後殿看劉采女。
日子倒是充實忙碌。
劉采女的病情穩定了些,不再嘔血,熱也退了。隻是人依舊虛弱,躺在床上,連說話都沒力氣。穗兒日夜守著,眼眶熬得通紅,卻一句怨言都沒有。
「奉禦,采女她……能好起來嗎?」穗兒問。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好好吃藥,好好養著。」他說,「會的。」
他沒有說真話。
劉采女的病根太深了。他能穩住她一時,卻穩不住一世。
在這個沒有抗生素、沒有激素、沒有化療的時代,像她這樣的病人,不過是熬一天算一天。
可他能說什麼?
說「你活不久了」?說「準備後事吧」?
他說不出口。
穗兒看著他的臉色,似乎明白了什麼。她咬著嘴唇,眼眶裡淚光閃閃,卻硬是忍著沒哭出來。
「奴婢知道了。」她說,「奴婢會好好伺候采女的。」
林九真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永和宮後殿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低矮的偏院。
院牆上朱漆斑駁,院門半掩,裡麵黑洞洞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穿越來時,在詔獄的水牢裡,也是這樣的絕望。
那時候,他以為能活下去就是萬幸。
現在呢?
他活下來了,還活得風生水起。可這深宮裡,還有多少像劉采女這樣的人,無聲無息地活著,又無聲無息地死去?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能做的,實在太少。
第三日傍晚,林九真坐在案前,麵前擺著那塊玉牌,還在猶豫不決。
三日後酉時,城西濟仁堂藥鋪。
去,還是不去?
他盯著那塊玉牌,沉默了很久。
小柱子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窗外,暮色漸濃。
遠處傳來更鼓聲——酉時了。
林九真站起身。
「小柱子,備衣服。」
小柱子一愣:「奉禦,您要……」
「出去轉轉。」
小柱子不敢再問,連忙去準備。
依舊是那身灰褐色的布衣,依舊是那條幽暗的小路,依舊是那個角門。
林九真消失在夜色中。
城西濟仁堂,是一間不起眼的小藥鋪,夾在一排商鋪中間,門臉窄窄的,連招牌都有些斑駁。
林九真在門口站了片刻,他以前一直想著,如果自己有機會穿越到古代,一定離他們這些勾心鬥角的人遠點,知道的越少越好。
可當他真的麵臨到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知道知道的越多才越能保證自己的安全,要不然怕是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緊接著,林九真推門而入。
店裡隻有一個夥計,正在櫃檯後麵打盹。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懶洋洋地問:「客官抓藥?」
林九真從袖中取出那塊玉牌,放在櫃檯上。
夥計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客官稍等。」他轉身小跑進了後堂。
片刻後,一個老者從後堂出來。他鬚髮花白,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袍,看起來像個尋常的坐堂郎中。
他拿起玉牌,仔細看了看,對著林九真說道:
「貴客隨我來。」他說,聲音很低。
林九真跟在他身後,穿過藥鋪,走進後院。
後院不大,有一間小屋,窗紙上透出昏黃的燈光。
老者推開門,側身讓到一旁。
林九真走進去。
屋裡坐著一個人。
燈光有些暗,林九真看不清那人的模樣。
老者拿著一盞油燈進門,示意林九真坐在對麵。
火苗微弱,照得四壁昏暗。
林九真坐下後,老者走到那人身前,對方接過火把,燈光照在他的臉上。
林九真愣住了。
——是孫傳。
「林奉禦,」孫傳微微一笑,「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