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林九真攜藥箱,往乾清宮去。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春末的日光已有些晃眼,宮道兩側的槐樹綻出嫩綠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曳。沿途當值的太監宮女見了林九真,紛紛側身行禮,態度比先前又恭敬了幾分。
林九真目不斜視,步履從容。
他知道,這是因為客氏那件事。宮裡沒有秘密,「林奉禦金針救醒奉聖夫人」的故事已被傳得神乎其神。如今他走在宮道上,已不再是那個「靠著奇技淫幸進」的野道士,而是真正有分量的人物。
可分量,有時也是負擔。
乾清宮當值的太監姓陳,是司禮監派來伺候皇帝筆墨的,與林九真已算熟識。見他來了,陳公公連忙迎上來,低聲道:「林奉禦來得正好。陛下昨夜又熬夜做木工,今早精神有些不濟,剛用了早膳,正在暖閣歇著。」
又是熬夜。
林九真眉頭微蹙,麵上卻不顯,隻道:「煩請公公通傳。」
陳公公進去不多時便出來,引著林九真入內。
暖閣裡,熏著極淡的龍涎香,窗邊的長案上擺著一座未完成的木製樓閣模型,雕樑畫棟,精巧絕倫,飛簷鬥拱的比例分毫不差。朱由校正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卻未拿刻刀,隻端著一盞茶,望著窗外出神。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神,將茶盞遞給身旁的太監,臉上露出一絲倦怠的笑意。
「林道長來了。」
林九真跪下行禮。
「起來吧。」朱由校擺擺手,聲音比上回請脈時又虛了幾分,「朕這幾日覺得好些了,魏伴伴也說那『玉露瓊漿』可以減量,朕便自作主張,改成了三日一服。」
林九真心中一沉。
「陛下,」他斟酌著開口,「『玉露瓊漿』雖可減量,但不宜驟停。龍體初愈,根基未固,還需緩緩將養。」
「朕知道。」朱由校有些敷衍地點點頭,目光又飄向窗外,「隻是那藥雖不難喝,終究是藥。朕日日喝,總覺得……好像自己還是病著。」
他的語氣很輕,帶著幾分少年人般的不耐與委屈。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與其說是在「養病」,不如說是在「厭倦」。
厭倦了終日被當作病人對待,厭倦了湯藥針灸,厭倦了所有人——太醫、太監、乃至他這個「仙師」——都小心翼翼地圍著他,提醒他龍體欠安。
他隻有二十二歲。
這個年紀,在現代,不過是剛走出校園、意氣風發的青年。
而在這裡,他已經是承擔整個帝國重擔的帝王,是後宮各方勢力博弈的焦點,是權閹與清流爭奪的棋子。
他的木工,與其說是玩物喪誌,不如說是一種逃離。
林九真垂下眼簾,將原本準備好的「繼續服藥、不可懈怠」的說辭嚥了回去。
「陛下說得是。」他緩緩開口,「藥者,攻邪之物也。邪氣已去,便不必再日日攻伐。臣今日來,也不是為了勸陛下多喝藥的。」
朱由校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哦?那道長來做什麼?」
林九真從藥箱中取出那捲「導引圖」,在案上徐徐展開。
這是一幅長約三尺的絹本彩繪,上麵用工筆細描了三十六個人形,各自擺出不同的姿勢,或站立、或盤坐、或舒展雙臂、或扭轉腰身。每一幅人形旁邊,都用工整的小楷標註著穴位名稱和呼吸口訣。
朱由校的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這是……」
「此乃臣師門秘傳的『導引養生功』。」林九真垂首,語氣虔誠,「非藥非石,而是以自身之氣,調理自身之身。常習此功,可疏通經絡、調和氣血、強健筋骨、安養心神。」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皇帝,聲音放得更緩:「陛下龍體初愈,若隻靜養不動,反易致氣血遲滯。不如每日抽出一刻鐘,習練這套導引術,循序漸進,待三月後,陛下便會發覺,精力勝往昔,腰背亦不復酸沉。」
朱由校的目光在那三十六幅人形上緩緩移動,落在其中一幅「雙手托天理三焦」的圖示上,又看了看旁邊「搖頭擺尾去心火」的口訣,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倒是比那些苦湯子有趣些。」他說,「道長,這功法難學嗎?」
「不難。」林九真道,「臣今日先教陛下第一式,陛下若覺著好,往後臣每隔三日來一次,將三十六式逐一傳授。」
「每隔三日……」朱由校想了想,「也好。你如今管著後宮那些娘娘們的養顏露,想必也忙得很。」
這話說得隨意,林九真卻心頭微微一動。
皇帝知道他在後宮賣「玉容清露」。
這不奇怪。宮裡沒有真正的秘密。但皇帝用這樣隨口一提的語氣說出來,究竟是單純閒聊,還是另有所指?
他按下心中的警覺,麵上隻謙恭道:「臣不敢稱忙,為娘娘們效力,亦是臣分內之事。」
朱由校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注意力已轉到那幅導引圖上。
「第一式是什麼?」
林九真起身,走到暖閣中央的空地處,將那根桃木杖立在身旁。
「第一式,名曰『雙手托天理三焦』。」他站定,雙腳與肩同寬,雙手緩緩從體側抬起,十指在腹前交叉,然後翻轉掌心,向上緩緩托舉,直至雙臂伸直、掌心朝天。
「陛下請看,此式要點有三:一曰沉肩,二曰舒胸,三曰——吸氣時緩緩托舉,意念清氣自湧泉升至百會;呼氣時緩緩回落,濁氣自口鼻徐徐撥出。」
他做完示範,又將動作拆解開,一步一步地講解要領。朱由校看得入神,竟真的從榻上站起,走到暖閣中央,學著林九真的樣子緩緩抬手。
陳公公嚇了一跳,連忙要上前攙扶,被朱由校抬手止住。
「朕自己來。」
他站定,雙手交叉,向上托舉。
動作有些僵硬,肩頸明顯緊張,呼吸節奏也不對,但他確實在認真嘗試。
林九真在一旁輕聲指點,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地糾正。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朱由校終於勉強將整套動作連貫了下來。他放下手臂,輕輕撥出一口氣,額上竟微微見汗。
「這……看著簡單,做起來倒也不易。」他說,語氣中卻帶著幾分久違的暢快。
林九真遞上乾淨的帕子。
「陛下天資聰穎,初學便能如此,已是難得。此功貴在堅持,每日一刻鐘,三月後必有奇效。」
朱由校接過帕子,拭了拭額角,忽然問:「道長,你這導引術,也是從終南山學來的?」
林九真垂首:「是。」
「你師門……除了這導引術、那『玉露瓊漿』,還有什麼?」朱由校的語氣依舊隨意,目光卻落在林九真臉上,「朕看你給後妃們配那些養顏露,什麼『潤金含玉露』、『清火滌濁露』……名堂一套一套的。你師父倒是什麼都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