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偶爾的劈啪聲,還有年輕皇帝稍顯急促的呼吸。
藥味、薰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病人的體息,混在溫熱的空氣裡,沉甸甸地壓在林九真心頭。
天啟帝朱由校的目光落在高舉的藥碗上,那琥珀色的液體在宮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魏忠賢。
魏忠賢立刻躬身上前,細聲細氣:
「萬歲爺,此藥乃林道長以仙家秘法,采草木清露調和而成,專為滌盪龍體陰寒,溫和得很。張院判也已驗看過,說是……性味平和。」 體驗棒,.超讚
「張院判驗過了?」朱由校似乎鬆了口氣,但眼中的疲憊依舊濃得化不開。他自落水後,被各種苦湯藥灌得反胃,被太醫們嚴肅的臉和莫測的話語壓得心頭煩悶,此刻見到一碗色澤清亮、氣味也不算難聞的藥汁,牴觸之心倒是少了幾分。
「那……便試試吧。」
一個眉目清秀的小太監上前,接過林九真手中的藥碗,先用銀針試過,又自己抿了一小口,片刻後,方用另一隻溫潤的玉盞,倒了半盞,小心遞到皇帝唇邊。
朱由校就著小太監的手,淺淺啜了一口。
林九真屏住呼吸,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耳朵卻豎著,捕捉著榻上傳來的一絲一毫動靜。
藥入口,微苦,隨即是一股清潤的甘甜滑下喉嚨,帶著一絲奇異的、微涼的草本香氣,並不像以往湯藥那般苦澀嗆人。
朱由校眉頭微舒,將那半盞藥慢慢飲盡了。
「倒不難喝。」他輕聲說了一句,將頭靠回軟墊,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感受藥液入腹後的變化。
暖閣裡無人敢出聲。
魏忠賢垂手侍立,眼神卻像鉤子一樣,來回掃視著皇帝和林九真。
張景嶽不知何時也悄無聲息地站在了暖閣角落的陰影裡,麵色沉靜,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時間一點點流逝,林九真已經跪到麻木,感覺不到自己雙腿的存在,可依舊一動不敢動。
大約過了三炷香的功夫,朱由校一直微蹙的眉頭,似乎鬆開了一些。
他原本有些潮紅的臉頰,那抹不正常的紅暈彷彿淡了一點。最明顯的是呼吸,先前那帶著痰音的、略有些急促的喘息,漸漸變得平順綿長了些。
又過了一會兒,朱由校忽然輕輕「咦」了一聲。
「陛下?」魏忠賢立刻上前半步。
「……胸口那股子憋悶勁兒,好像……散開了一點。」朱由校睜開眼,眼中第一次有了點微弱的光彩,雖然依舊疲憊,但那份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煩惡感,確實減輕了少許。
他動了動身子,似乎想坐起來一點。
「萬歲爺小心!」小太監趕忙去扶。
「無妨。」朱由校擺擺手,自己撐著坐直了些,目光投向依舊跪在地上的林九真,「你這藥……有些門道。朕覺得……鬆快了些。」
成了!
林九真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激起的卻是更大的波瀾。藥效起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好!
這證明他的判斷基本正確,皇帝的病根之一就是感染未清加營養失調,這「玉露瓊漿散」對症了!
但他不敢有絲毫喜色,反而將頭埋得更低,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謙卑與激動:
「陛下洪福齊天!此藥能略效微勞,全賴陛下龍體自有祥瑞庇護,小道不過順應天時,引草木清氣為陛下稍作疏導而已。請陛下務必按時服用,待『微穢』滌清,龍魂自當穩固。」
「嗯。」朱由校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久違的舒緩,「魏伴伴,這藥……便按道長說的,每日送來。」
「老奴遵旨。」魏忠賢躬身應下,再抬眼時,看向林九真的目光裡,那冰寒的審視略微退去,多了幾分深沉的估量。
「你,」朱由校又看向林九真,想了想,「便在懋勤殿住下,專心為朕調製此藥。一應所需,告訴魏伴伴便是。」
「草民叩謝陛下天恩!」林九真重重叩首。這一步,他終於暫時站穩了腳跟,從詔獄死囚,變成了皇帝禦用的「藥師」。
雖然頭上懸著魏忠賢和張景嶽兩把利劍,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宮廷漩渦,但至少,他贏得了喘息之機,和一張看似華麗的護身符。
從暖閣退出來時,林九真的道袍內襯已被冷汗浸透。夜風一吹,涼意刺骨。
魏忠賢走在前麵,腳步不疾不徐。到了無人處,他忽然停下,並未回頭,聲音卻飄了過來:
「林道長,好手段。」
林九真心頭一緊,連忙道:「全賴廠公提攜,陛下洪福。」
「萬歲爺覺著好,便是你的造化。」魏忠賢慢慢轉過身,那張白淨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好生伺候著。該你的,少不了。不該想的……」他頓了頓,意味深長,「紫禁城大,卻也小。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咱家能把你從詔獄撈出來,也能……」
後麵的話他沒說,隻是輕輕拂了拂曳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小道明白。廠公恩德,沒齒難忘。」林九真姿態放得極低。他知道,從此刻起,他算是半隻腳踏進了閹黨的門檻,至少是掛上了魏忠賢的記號。這是危險,也是暫時的庇護。
回到懋勤殿偏殿,那兩個小太監看他的眼神已然不同,多了幾分敬畏,少了幾分之前的木然。
窗外,紫禁城的夜空漆黑如墨,幾點寒星孤懸。
林九真走到那簡陋的「實驗台」前,看著剩下的「玉露瓊漿散」母液,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自己這條小命,算是保住了。
接下來的幾日,林九真便在懋勤殿偏殿安頓下來。
日子表麵上平靜如水,暗地裡卻緊繃如弦。
每日清晨,兩個小太監便會準時送來當日所需的藥材食材,並「協助」林九真製備當天的「玉露瓊漿散」。
林九真知道,協助是假,監視是真。他的一舉一動,甚至每次取用藥材的份量,都會被記下,最終落到魏忠賢或張景嶽的案頭。
製藥過程已形成定例。蒸餾「金華酒」得高度酒精為引,冷萃黃芩、金銀花等草藥得清液,再調入蜂蜜、稀釋的米飴。
林九真故意將步驟拆解得繁瑣而富有儀式感,口中念念有詞,配合著特定的方位轉向和手勢,把一套簡單的提取混合操作,包裝得玄奧無比。兩人看得眼都不敢眨,默默記下每個細節。
藥製成後,由小柱子親自送至暖閣。林九真被允許隔日去為皇帝「請一次平安脈」,實則是魏忠賢要親眼確認藥效,並讓皇帝習慣林九真的存在。
天啟帝朱由校的身體,確實在緩慢好轉。低熱已退,夜裡盜汗減少,咳喘也漸漸平息。隻是精神依舊倦怠,對朝政越發疏懶,更多時間待在後宮,或是在乾清宮的偏殿裡擺弄他的木工活計。
林九真「請脈」時,朱由校有時會饒有興致地問幾句「仙家養生之道」,林九真便謹慎地講些「作息有時」、「飲食清淡」、「導引靜心」的現代保健觀念,用「順應天時」、「調和陰陽」的話頭包裝起來。
皇帝聽得懵懂,但覺得比太醫們引經據典的晦澀之言易懂,對林九真的態度也越發和緩。
這一日,林九真正在分裝藥液,其中一名太監,名喚其小柱子湊近來,低聲稟報:「道長,昨兒送藥去時,萬歲爺正為一件精巧的木活兒不得其法煩心,服了藥後,竟自己琢磨通了,龍顏大悅,還賞了奴婢一把金瓜子。」
他臉上帶著喜色,又道,「還有,暖閣裡伺候的瑞公公,偷偷跟奴婢說,他有個同鄉在錦衣衛當差,前幾日操練時摔傷了腿,傷口潰爛,發熱不退,又得知道長的仙藥能救治龍體,便問奴婢,說,道長的仙藥……可否勻一些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