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校場營房比錦衣衛駐地更簡陋,但整潔異常。五名傷兵躺在大通鋪上,其中三人麵色潮紅,呼吸急促,傷口處包紮的布帛已被膿血浸透,散發惡臭。
秦良玉眉間凝著憂色:「受傷已七日,初時隻當尋常金瘡,不料傷口急速潰爛,高熱不退。營中郎中用盡法子,湯藥灌下如石沉大海。」
林九真仔細檢視傷口,心中已有判斷——嚴重的細菌感染,可能伴有壞死性筋膜炎早期症狀。在這個時代,幾乎等於死刑。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淨手,然後從紫檀藥箱中取出三樣東西:一個貼有「甲木青精」標籤的青瓷小瓶,一個貼有「丙火赤華」的紅瓷小瓶,以及那個他曾用來「煉製」清涼油的紫銅小鼎。
「此三才鼎,今日便在此開爐。」林九真對秦良玉及周圍軍士道,「傷員創口『穢氣』深重,尋常藥力難入。需以『三才造化露』沖洗,方有生機。」
他先將「甲木青精」(金銀花、蒲公英冷萃液)滴入鼎中九滴,口中念道:「甲木青精,主生發,滌盪腐濁。」
再滴入「丙火赤華」(紅花、丹參萃取液,混少許硃砂調色)九滴:「丙火赤華,主血脈,通經活絡。」 書庫全,.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最後,取出一瓶「壬水玄髓」——這次是真正的高濃度酒精,混了微量薄荷腦,氣味清冽刺鼻——滴入九滴:「壬水玄髓,主封藏,固本斂毒。」
三種液體在鼎中交融,林九真以一根新削的桃木枝緩緩攪動,順時針三十六圈,逆時針二十四圈。動作沉穩,帶著某種韻律。陽光從窗格射入,照在鼎中琥珀色的混合液上,竟泛起一層朦朧的七彩光暈——其實是液體晃動產生的油膜折射。
周圍軍士看得屏息凝神。
秦良玉目光銳利,她不信怪力亂神,但眼前這道士手法嫻熟,配藥時那份專注與篤定,卻非裝腔作勢之徒能有。
「取無根水來。」林九真吩咐。
早有軍士備好涼開水。林九真將鼎中藥液倒入乾淨銅盆,以無根水稀釋十倍,然後開始清創。
過程依舊血腥。腐肉剔除,膿腔清理,烈酒(稀釋酒精)沖洗。三名重傷員在劇痛中掙紮嘶吼。
但這一次,林九真在清創後,用浸透「三才造化露」的棉紗仔細敷貼傷口,並以乾淨麻布鬆鬆包紮。
「創口不可縫合,需敞開放置。」他邊操作邊解釋,「每日以此露沖洗換藥。另,每兩個時辰,取此露三滴,化入溫水,灌服。」
處理完所有傷員,林九真額上已見細汗。他洗淨手,走到秦良玉麵前。
「秦將軍,傷員『穢氣』已暫控,但能否熬過,還需看今夜能否退熱。」
秦良玉深深看他一眼:「有勞奉禦。」
當夜,林九真宿於校場旁專備的淨室。子時,他披衣而起,在院中設香案,焚符三張,對月祝禱,當然,這是做給守夜軍士看的。
其實他真正在等的是傷員的體溫變化。
所幸,黎明時分,最重的那名傷員高熱開始減退。至清晨,三人皆意識轉清,傷口紅腫肉眼可見地消退了一些。
訊息傳開,營中震動。
秦良玉親自來看,撫過傷員已轉溫和的額頭,良久無言。
早膳時,她請林九真入帳,屏退左右。
「奉禦妙手,活我兒郎性命。」秦良玉舉茶代酒,「此恩,良玉銘記。」
「將軍言重,分內之事。」
「奉禦之藥,似與尋常金瘡藥迥異。」秦良玉目光如炬,「不知可能供給軍中?我白桿兵常年征戰,傷患實多。」
來了。林九真心中一定,麵上卻露難色。
「不瞞將軍,此『三才造化露』煉製極為艱難。」他嘆道,「『甲木青精』需采立春頭茬金銀花,『丙火赤華』須端午正午紅花,『壬水玄髓』更是關外百年陳釀九蒸九餾所得。更需契合天時、方位開爐……每月,最多隻得十瓶。」
「十瓶……」秦良玉沉吟,「價值幾何?」
「材料難得,工時漫長。」林九真掐指,似在計算,「一瓶成本,便需紋銀五十兩。但將軍為國戍邊,下官豈敢言利?若將軍需要,成本價即可。」
五十兩,天價。但秦良玉想起那幾個險些喪命的兒郎,又想到營中常因劣藥耽誤的傷患,一咬牙:「便請奉禦每月供我十瓶!銀錢……良玉設法籌措!」
「將軍莫急。」林九真卻道,「下官尚有一言。此露藥性霸道,唯重傷、毒傷可用。尋常皮肉傷,可用『簡化版』金瘡藥,效力雖隻五成,但成本不足一成。將軍可需?」
這是捆綁銷售。秦良玉略一思索:「都要!」
「如此,下官擬個章程。」林九真取紙筆,「每月供『三才造化露』十瓶,每瓶五十兩。另供『簡化版』金瘡藥五十瓶,每瓶……三兩。皆由下官親自煉製,保證藥效。」
他寫下條款,又道:「此外,下官觀軍中包紮、清創之法頗為粗糙,易致『穢氣』內侵。若將軍允準,下官可派一小徒,來營中傳授『淨創包紮術』,隻收象徵之資。」
秦良玉接過章程,心中明鏡似的。這道士,要的不僅是錢,更是要將他這套「醫術」滲入軍中,建立長期關係。
但……她看著紙上條款。若真能減少傷亡,這些代價,值得。
「便依奉禦。」她提筆簽字,又從懷中取出一枚黝黑鐵牌,正麵「忠貞可嘉」,背麵「石柱秦氏」,「此為我秦家信物。奉禦日後若有所需,或遇難處,憑此牌至任何一處秦家產業,皆可得助。」
林九真鄭重接過。這塊牌,比任何銀錢都珍貴。
三日後,傷員病情穩定,林九真返宮。馬車裡,他靠著廂壁,閉目養神。
袖中是秦良玉親筆簽下的供需文書,懷中是那塊沉甸甸的鐵牌。
錦衣衛的線還沒完全鋪開,卻先搭上了秦良玉。這位女將雖不涉朝堂黨爭,但在軍中威望極高,更是忠貞標杆。這條人脈,關鍵時刻或能保命。
「奉禦,」小柱子小聲問,「秦將軍的舊傷……你真能治好?」
回宮路上,小柱子忍不住問:「奉禦,那秦將軍的舊傷,您真能治?」
「治不了根。」林九真閉目養神,「但讓她舒服些,不難。熱敷、藥膏、適當的按摩手法,加上我給的『九轉續斷散』裡那點三七、**,總能緩解疼痛。關鍵在於……」
他睜眼:「她信了。她信我能一眼看穿她多年舊傷,信我有『仙家手段』。這份信,比什麼藥都管用。」
小柱子似懂非懂。
「秦良玉的牌子,收好了。」林九真叮囑,「這是保命符。魏忠賢的船要坐,秦良玉的橋也要搭。在這京城,多一條路,總不是壞事。」
他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錦衣衛的線剛牽上,秦良玉又送上門。這局棋,似乎越來越有意思了。
而他的「金瘡神水」,經此一戰,怕是要在白桿兵中傳開了。
他摸了摸袖中那塊冰冷的鐵牌。
故弄玄虛?不,這是因勢利導。
在這大明,不會演戲的穿越者,活不過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