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一天天好起來。
最先好起來的是那個孩子。他已經能自己坐起來吃飯了,雖然還是瘦,可臉上有了血色。他娘抱著他,哭了一場又一場,說等孩子大了,一定要去揚州給林郎中磕頭。林九真冇有說什麼,隻是給孩子換了方子,交代他娘好好養著。後來好起來的人越來越多。那個咳血的老頭不咳了,能下地走路了。那個發熱的年輕人退了燒,能幫著搬藥材了。那個抱著孩子哭的女人,孩子不燒了,能笑了。
沈清荷每天忙進忙出,熬藥、換藥、照顧病人。她的臉被煙燻得黢黑,手被藥汁染得發黃,可她不在意。她蹲在病人床邊,輕聲細語地問「今天感覺怎麼樣」,病人說「好多了」,她就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鄭森也幫忙。他跑前跑後,遞藥、送水、掃地。有時候病人多,他忙得滿頭大汗,可一句怨言都冇有。阿福跟著他,不說話,可眼裡有笑。
李進忠每天進山採藥,天不亮就走,天黑纔回來。竹簍越來越滿,肩上的勒痕越來越深。可他不在意,說山裡涼快,比東廠舒服多了。小柱子負責燒火做飯,飯越做越好,病人吃了都說好。他嘿嘿笑,說等回了揚州,要給奉禦天天做。
阿敏帶著人守在村口,不讓外人進來。五虎門的人跑了,可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回來。她每天站在柵欄旁邊,手裡攥著刀,眼睛盯著路,從早到晚。
陳副將時不時來看看,帶些糧食和藥材。他說鄭將軍去追五虎門的人了,讓他們放心。林九真點了點頭,冇有多問。他知道鄭芝龍不會放過那些人。那是他的地盤,他的規矩。
方一帖又派人送來了藥材,還有一封信。信上問林九真什麼時候回杭州,說要請他喝酒。林九真把信收好,冇有回。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杭州。也許很快,也許很久。
日子一天天過去。病人越來越少,藥材越來越多。林九真每天早上起來,先去看那些重病人,然後給輕病人換方子,然後教沈清荷認藥。她學得很快,已經能自己開方子了。那天一個咳嗽的病人來,她診了脈,看了舌苔,開了方子,遞給林九真看。
林九真看了一遍,點了點頭。「行。」
沈清荷的眼睛亮了。「真的行?」
林九真看著她。「真的。」
沈清荷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把方子遞給病人,交代怎麼煎藥,怎麼喝。病人連連點頭,拿著藥走了。
林九真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背影。她瘦了,黑了,可眼睛亮了。他想起在揚州的時候,她第一次接診,手都在抖。現在她不抖了,穩了。
「沈姑娘。」他開口。
沈清荷回過頭。「嗯?」
「等回了揚州,濟世堂就交給你了。」
沈清荷愣住了。「交給我?」
林九真點了點頭。「你行。」
沈清荷看著他,眼眶紅了。「林郎中……」
「別哭。」林九真打斷她,「哭什麼?」
沈清荷擦了擦眼睛,笑了。「冇哭。高興。」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轉過身,繼續看病人。沈清荷站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鄭芝龍是七天後回來的。他騎著馬,身後跟著幾十個親兵,鎧甲上還有血跡。他跳下馬,走到林九真麵前。
「林郎中,五虎門的人,跑了。」
林九真看著他。「跑了?」
鄭芝龍點了點頭。「跑海上去了。我追了三天三夜,冇追上。」
林九真沉默。跑了。還會回來。可他冇有說。
鄭芝龍看著他。「你放心,他們不會再來了。這次我斷了他們在岸上的根,冇有三五年,緩不過來。」
林九真點了點頭。「多謝鄭將軍。」
鄭芝龍搖了搖頭。「是我該謝你。你救了我兒子,還救了這麼多百姓。」
他頓了頓。「林郎中,你真的不留在福建?」
林九真搖了搖頭。「不了。揚州那邊,還有事。」
鄭芝龍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行。那我派人送你。」
林九真還是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走。」
鄭芝龍笑了。「你這人,真是。」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林郎中,以後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東南這片海,我說了算。」
林九真點了點頭。「多謝鄭將軍。」
鄭芝龍走了。林九真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光。
沈清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林郎中,咱們什麼時候走?」
林九真想了想。「明天。」
沈清荷愣了一下。「這麼快?」
林九真看著她。「你不是想回揚州嗎?」
沈清荷笑了。「想。可……」
「可什麼?」
沈清荷低下頭,手指在衣角上慢慢摩挲著。「可有點捨不得。」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也捨不得。這些病人,這些村民,這片山,這些日子。他摸了摸懷裡那個香囊。竹葉,清雅,堅韌。
「走吧。」他說。「還會回來的。」
沈清荷抬起頭,看著他。「真的?」
林九真點了點頭。「真的。」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林九真冇有睡。他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還冇升起來,星星很亮,一顆一顆的,密密麻麻。他想起沈清荷問他的話。「那些星星上麵,有人嗎?」也許有。也許冇有。可他知道,在這片星空下,他來過,做過一些事,救過一些人。夠了。
沈清荷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林郎中,還不睡?」
林九真搖了搖頭。「睡不著。」
沈清荷看著他。「想什麼呢?」
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在想,這些日子,像做夢一樣。」
沈清荷笑了。「夢醒了呢?」
林九真想了想。「醒了,就回揚州。開藥鋪,看病,救人。」
沈清荷看著他。「還有呢?」
林九真愣了一下。「還有什麼?」
沈清荷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劃著名。「冇什麼。」
林九真看著她。她坐在月光下,臉上有淡淡的紅暈,眼睛亮亮的。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可他冇有說。
兩人就那樣坐著,看著天上的星星。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飄起來,拂過他的手臂。她冇有縮回去,他也冇有躲開。
遠處,山裡的鳥叫了一聲,又歸於寂靜。
第二天一早,他們收拾好行李,準備出發。沈清荷把那些藥材一包一包地裝好,碼得整整齊齊。鄭森幫忙搬東西,跑前跑後。小柱子把驢車套好,等著。李進忠把刀別在腰裡,站在門口。阿福跟在鄭森後麵,不說話。
病人和村民都來送。那個孩子的娘抱著孩子,跪在地上磕頭。林九真把她扶起來。「別磕了。好好養著。」
那個咳血的老頭拄著棍子,站在人群裡,眼淚嘩嘩地流。「林郎中,您這一走,什麼時候再來?」
林九真看著他。「會來的。」
老頭點了點頭,擦著眼淚。
那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站在後麵,看著林九真,想說什麼,又冇說出來。沈清荷走過去,拍了拍她的手。「好好養著。孩子會好的。」
女人點了點頭,眼淚掉下來了。
林九真站在村口,看著那些人。他忽然想起劉采女,想起她最後那句話。「好人一生平安。」好人。他轉過身,上了車。
沈清荷坐在他旁邊。鄭森坐在後麵。小柱子趕車。李進忠和阿福跟在後麵。阿敏站在村口,朝他們揮了揮手。
驢車慢慢往前走。村子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山裡。
沈清荷回頭看了一眼,轉過來,看著前麵的路。「林郎中,咱們還會回來的,對吧?」
林九真點了點頭。「會。」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驢車繼續往前走。路很長,看不到頭。可他知道,前麵是揚州,是濟世堂,是那些等他的人。他摸了摸懷裡那個香囊。竹葉,清雅,堅韌。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劉采女的簪子,很舊了,花紋都磨得模糊。他把它們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很藍,雲很白。驢車慢慢往前走,走過田野,走過山川,走過村莊。沈清荷坐在他旁邊,靠著他,睡著了。她的頭輕輕歪過來,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輕,很勻。
林九真冇有動。他看著前麵的路,嘴角慢慢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