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鄭芝龍來了。
訊息是陳副將帶來的。那天一早,他從泉州城外趕回來,鎧甲上還沾著露水,臉上帶著笑。「林郎中,將軍到了。五虎門的人跑了,莊子裡一個人都冇有。」
林九真正在給一個孩子餵藥。那孩子燒了好幾天,昨天才退,今天能坐起來了。他放下碗,站起來。「鄭將軍呢?」
「在泉州。他說,等安頓好了,就來見您。」
林九真點了點頭。他走到門口,看著遠處的山。山還是那麼黑,還是那麼高,可他知道,那些藏在山裡的人,已經走了。五虎門的人跑了,鄭森可以回來了,那些病人可以安心養病了。他忽然覺得有點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
沈清荷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藥碗。「林郎中,您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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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九真沉默了一會兒。「在想,什麼時候能回揚州。」
沈清荷笑了。「快了。」
林九真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沈清荷想了想。「因為您說了,等這邊的事了了,就帶我回去。」
林九真愣了一下。他確實說過。那天晚上,坐在院子裡看星星的時候說的。他以為她冇放在心上。可她記住了。
「嗯。」他說。「快了。」
鄭森是當天下午回來的。阿敏牽著他,從山裡走出來。他瘦了一圈,臉上被樹枝劃了好幾道,衣服也破了,可眼睛亮亮的。他看見林九真,跑過來,一把抱住他。
「林郎中!」
林九真拍了拍他的頭。「回來就好。」
鄭森鬆開手,看著他,眼眶紅了。「林郎中,我爹來了。」
林九真點了點頭。「我知道。」
鄭森擦了擦眼睛,笑了。「我爹說,要見您。」
林九真也笑了。「好。」
鄭芝龍是第二天來的。他騎著馬,身後跟著幾十個親兵。他穿著一身鎧甲,腰裡別著刀,臉上有風霜的痕跡,可眼睛很亮。他看見林九真,跳下馬,大步走過來。
「林郎中。」
林九真看著他。「鄭將軍。」
鄭芝龍在他麵前站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救了我兒子。」
林九真冇有說話。
鄭芝龍忽然單膝跪下。「林郎中,鄭某欠你一條命。」
林九真連忙扶他起來。「鄭將軍,使不得。」
鄭芝龍站起來,看著他。「使得。我鄭芝龍這輩子,不欠人。可欠你的,得還。」
林九真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和傳說中不太一樣。傳說他是海上霸主,殺人如麻,心狠手辣。可他跪下來的時候,眼睛是誠實的。
「鄭將軍,」他開口,「五虎門的人跑了,可他們還會回來。」
鄭芝龍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這次,我不會再讓他們跑。」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的山。「五虎門的人,在海上混不下去了,就跑到岸上來撒野。這次,我要把他們連根拔了。」
林九真看著他。「需要我做什麼?」
鄭芝龍搖了搖頭。「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剩下的事,交給我。」
他轉過身,看著林九真。「林郎中,你什麼時候回揚州?」
林九真想了想。「等這邊的病人好了,就走。」
鄭芝龍點了點頭。「那我派人送你。」
林九真搖了搖頭。「不用。我自己走。」
鄭芝龍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林郎中,你這個人,有意思。」
林九真冇有說話。
鄭芝龍笑了。「行。你自己走。可你記住了,東南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林九真點了點頭。「多謝鄭將軍。」
鄭芝龍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林郎中,那個趙堂主,你審出什麼了?」
林九真把李進忠審出來的話告訴他。鄭芝龍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上頭有人?」他問。
林九真點了點頭。「李進忠審了好幾天,他隻肯說這麼多。」
鄭芝龍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了。這個人,交給我。」
他轉身走了。林九真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鎧甲在陽光下閃著光,身後跟著幾十個親兵,個個精壯,腰裡別著刀。
沈清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林郎中,鄭將軍走了?」
林九真點了點頭。「走了。」
沈清荷看著他。「您覺得,他能對付五虎門嗎?」
林九真想了想。「能。」
沈清荷笑了。「那就好。」
那天晚上,林九真在院子裡坐了很久。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風吹過來,帶著藥味和泥土味。他從懷裡掏出那個香囊,放在手心裡。淺青色的緞麵,繡著幾片竹葉。針腳細密,每一針都很勻。他又掏出那支簪子。劉采女的簪子,很舊了,花紋都磨得模糊。他把兩樣東西放在一起,看著它們。
沈清荷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林郎中,還不睡?」
林九真搖了搖頭。「睡不著。」
沈清荷看著他手裡的東西。「那是……」
「一個故人的。」林九真把簪子舉起來,月光照在上麵,泛著暗淡的光,「她走的時候,留給我。說好人一生平安。」
沈清荷冇有說話。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支簪子。她的手很涼,很軟。
「她一定是個好人。」
林九真點了點頭。「是。」
沈清荷看著他。「林郎中,您也是好人。」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把簪子和香囊收回去,放進懷裡。兩人就那樣坐著,看著天上的月亮。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飄起來,拂過他的手臂。她冇有縮回去,他也冇有躲開。
「林郎中。」她忽然開口。
「嗯?」
「等回了揚州,您還開濟世堂嗎?」
林九真想了想。「開。」
沈清荷笑了。「那我還去幫忙。」
林九真看著她。「你爹讓你回沈家。」
沈清荷搖了搖頭。「我爹讓我跟著您。」
林九真冇有說話。他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看著她抿著的嘴唇,看著她被月光照得發白的臉。他忽然覺得,也許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東西。不是什麼仙師,不是什麼奉禦,不是什麼神醫。就是一個人,一個願意跟著他的人。
「好。」他說。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月亮。
遠處,山裡的鳥叫了一聲,又歸於寂靜。林九真摸了摸懷裡的香囊和簪子,把它們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