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張宅回來的那一夜,林九真睡得極不安穩。
夢中交替浮現著潰爛發黑的傷口、張景嶽凝重憂慮的麵容、天啟帝蒼白倦怠的臉,最後統統化作魏忠賢那雙冰冷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小柱子那句「魏公公讓您明天去東廠找他一趟」,像一塊寒冰,硌在他心口,隨著每一次心跳,滲出絲絲涼意。
魏忠賢知道了。知道他私自出宮,知道他去了張景嶽家。
這本不是什麼驚天大事,張景嶽用的是正規出診令牌,理由是「會診疑難外傷」,這藉口勉強說得過去。但關鍵在於,魏忠賢「知道了」,並且立刻「召見」。
這不是嘉獎,是敲打,張景泰和魏忠賢不對付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次日清晨,林九真換上了那身禦賜的繡金雲紋道袍,潛意識裡想要告訴魏忠賢,自己並沒有忘記對方的提拔。
「奉禦,車備好了。」小柱子在門外低聲稟報,聲音裡也透著一絲不安。
東廠衙門不在紫禁城內,而在皇城東安門以北。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青篷馬車,靜悄悄地載著林九真,穿過一道道宮門,駛入京城街巷。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越接近東廠,街麵越是冷清。尋常百姓遠遠便繞道而行,連商販的叫賣聲到了這片區域都自覺地低了下去。空氣中彷彿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馬車最終停在一座氣勢森嚴的府邸前。黑漆大門緊閉,獸麵銅環閃著冷光,門前兩尊石獅獠牙外露,目露凶光。
門楣上無匾無字,隻有門廊下懸掛的兩盞慘白燈籠,在晨風中微微晃動,映著門上密密麻麻的鎏金銅釘,更添肅殺。
領路的小太監早已候在側門,見到林九真,麵無表情地躬了躬身:「林奉禦,督公有請。」聲音乾澀,沒有起伏。
側門無聲滑開,露出裡麵幽深的甬道。光線晦暗,青磚墁地,兩側高牆聳立,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隻有他們幾人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空洞地迴響,彷彿踏在人心上。
穿過數重院落,守衛越來越密。皆是身著褐紅服色的東廠番子,按刀肅立,眼神如鷹隼,掃過林九真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評估。
他們沉默得像一尊尊石像,隻有腰間繡春刀的刀柄,在偶爾透入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最終,小太監在一處獨立的小院前停下。院門虛掩,裡麵花木扶疏,竟有幾分雅緻,與外間的肅殺格格不入。但林九真敏銳地注意到,廊柱陰影下、假山石後、甚至枝葉掩映間,都有極輕微的呼吸聲和幾乎不可察的存在感——暗哨無處不在。
「督公在書房等候,奉禦自行進去便是。」小太監說完,便垂手退到院門一側,如同木雕。
林九真深吸一口氣,推開虛掩的院門。
院內果然別有洞天。卵石小徑,幾叢修竹,一池淺水養著幾尾錦鯉。書房坐北朝南,窗明幾淨。
他走到書房門前,尚未開口,裡麵便傳來魏忠賢那特有的、不疾不徐的尖細嗓音:「進來吧。」
推門而入,一股混合著檀香、墨香和淡淡藥味的溫暖氣息撲麵而來。與外間的清冷相比,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魏忠賢並未像往常一樣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東窗下的紫檀木榻上,身上隨意搭著一條墨狐皮褥子。
他穿著常服,一襲深青色暗紋直身,未戴冠帽,花白的頭髮鬆鬆綰了個髻,插著根碧玉簪子。手裡捧著一卷書,似乎正讀到興處。
此刻的他,看起來不像權傾朝野、生殺予奪的九千歲,倒像個富貴閒居、略帶疲態的老宦官。
但林九真絲毫不敢放鬆。他目光快速掃過書房: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典籍和卷宗;多寶閣上擺著些古玩玉器,看似隨意,卻件件價值連城;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其中一幅「寧靜致遠」的行書,落款竟是當朝首輔;窗前大案上筆墨紙硯齊備,還有幾份攤開的奏摺,硃批淋漓。
「臣林九真,參見督公。」林九真躬身行禮,姿態恭謹。
魏忠賢彷彿這才從書卷中回過神來,抬眼看他,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指了指榻旁的繡墩:「林奉禦來了?坐。不必拘禮。」
「謝督公。」林九真依言坐下,隻敢坐半邊。
「這身袍子,穿著可還合身?」魏忠賢放下書卷,目光落在林九真身上的禦賜道袍,語氣隨意。
「陛下天恩,督公厚愛,臣感佩於心。」林九真答得滴水不漏。
「合身就好。」魏忠賢點點頭,端起手邊一盞參茶,慢悠悠呷了一口,似是閒聊般開口,「昨兒個,出宮了?」
上來就直入正題?
林九真心頭一緊,麵上卻愈發平靜,昨天他已經在鏡子前對了無數次:「回督公,是。太醫院張院判族侄身患惡瘡,危在旦夕,張院判持緊急出診令牌相邀會診。臣感其救親心切,且昔日恩師曾多次教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便隨之前往。事出緊急,未及先行稟明督公,是臣疏忽,請督公責罰。」
他主動將「私自出宮」定性為「疏忽」,並抬出「醫者本分」和「張院判相邀」,既承認事實,又表明瞭不得已的緣由和相對正當的動機。
魏忠賢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榻沿上輕輕敲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這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張景嶽……是個耿直人,醫術嘛,也還過得去。」魏忠賢不置可否地評價了一句,話鋒卻倏然一轉,「他那侄兒,救回來了?」
「臣已盡力,能否轉危為安,尚需觀察兩三日。」林九真謹慎答道。
「嗯,盡力就好。」魏忠賢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光內蘊的眼睛,定定看著林九真,「林奉禦,你入宮時日雖短,可這醫術……尤其是這些旁人不曉的仙家手段,倒是屢見奇效。陛下龍體漸安,咱家心裡,也踏實不少。」
「全賴陛下洪福,督公運籌。」林九真連忙謙道。
「跟咱家,就不必說這些虛話了。」魏忠賢擺了擺手,臉上笑意微斂,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揉了揉額角,「陛下安好,是社稷之福。可咱家這身子骨,卻是大不如前了。如今朝野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事情等著咱家拿主意。白日裡要盯著司禮監批紅,夜裡還要看各處的密報,有時一熬就是大半夜。這人老了,精神頭就跟不上了,時常覺得頭暈眼花,記性也差了許多。」
他嘆息一聲,目光卻似有若無地瞟著林九真的反應:「太醫署那幫人,開的無非是些參茸補劑,吃多了燥得慌,於事無補。咱家就在想啊,林奉禦你能煉出調理陛下龍體的『玉露瓊漿』,不知……可有什麼法子,能讓咱家這朽木般的腦子,也清明些?不拘丸散,能提提神、醒醒腦便好。若是……若還能讓人心思更專注些,說話做事更……『實在』些,那就更妙了。」
魏忠賢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帶著點自嘲和無奈。但林九真後背的寒毛,卻瞬間立了起來!
提神醒腦?心思專注?說話更「實在」?
這哪裡是要普通的提神藥!這分明是在索要一種能「讓人說實話」、甚至可能帶有輕微致幻或催眠效果的藥物!魏忠賢是想用它來對付誰?審訊犯人?控製手下?或是……用在某些需要「掏心窩子」說話的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