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堂之上,最忌諱做出頭鳥。
不過,隻要別人做了出頭鳥,自己跟著照做……便沒有問題了。
何況,出來宣旨的還是司禮監掌印,這說明,皇上的態度是很堅決的……
老話說,站著不如坐著,坐著不如躺著。
以前是沒的坐,現在有的坐了,且出頭鳥也有人做了,那還猶豫什麼?
再一個,對於皇帝廢除官員之間跪禮的舉措,他們內心深處是十分支援的。
雖然朝廷一直規定:凡大小官員,於內府相見,不許跪拜。
雖然朝廷一直規定:隻有官職相差超過三品,且隻有在奏報公務、聽上官令時,才需跪拜。
可許多時候,隻要有這個口子,就會被無限放大。
下麵的人想巴結,上麵的人喜歡被巴結,久而久之,就演變成了不成文的規定,導致品級沒有相差三品、不在奏報公務、聽上官令時,也要跪拜。
別人都跪拜,你不跪拜?
你敢嗎?
你試試!
又有幾個海瑞那樣一板一眼認死理的人?
如今皇帝直接一刀切式的廢除了,而且還規定受禮者與行禮者同罪,那還有什麼理由再跪拜呢?
畢竟……
——大人也不想被問罪吧?
沒一會兒,繼李熙之後,就又有人坐了,一個,兩個,三個……
不過半刻鐘的功夫,呼呼啦啦地全坐了。
別說,坐著就是比站著舒服,真舒服……
是誰說的站著說話不腰疼?
坐著明明也不腰疼嘛。
人一多,膽氣就壯。
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侍郎……纔多少人?
他們多少人?
就坐了,咋著啊?
正欲極力抗爭的大員們,聽到動靜回頭一瞧,好傢夥,烏泱泱的一片,坐的那叫一個闆闆正正。
朱翊鈞邪魅一笑:“看來眾愛卿還是支援朕的嘛。”
這些個大員們有心抗爭,卻也無力抗爭了。
平時個個擺譜,甚至於耀武揚威,可一旦下麪人團結一致,他們則就成了紙老虎。
哪怕是內閣首輔,也不敢不聆聽‘群眾’的呼聲。
如今,‘群眾’都坐了,他們誰敢說“站起來”?
誰說了,誰就是‘出頭鳥’。
不僅會被下麪人敵視,事後少不得還會被同僚攻訐。
誰也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戶部主事這一坐,坐出了個——攻守易型!
情勢已然洞若觀火,一眾大員們也隻能……識時務者為俊傑。
朱翊鈞嗬嗬笑道:“既然諸位愛卿都沒有意見,那麼自即日始,便正式生效。”
眾大員:“……”
……
朝會散了之後,自然有大人物打聽出頭鳥是何人,得知是一個小小的戶部主事,登時勃然大怒,又聽說其出身於金陵李家,是永青侯李青的後輩……也隻能是勃然大怒了一下。
而後,不了了之。
對於那個煞星,能不招惹,還是不招惹的好。
一群人也隻能想著:至少自己以後也隻需在朝會上跪一下,至少自己以後也有個座,況且,下麪人坐的是凳子,他們坐的是椅子……至少還多個靠背呢。
如此想著,便也沒那麼難以接受了。
皇帝回朝之後的第一個小插曲兒,就這麼風平浪靜地度過了。
本以為一切都將回歸正題,不料,皇帝隻安分了兩個月,又給整出個麼蛾子。
非要搞什麼吸引海外人才的國策。
說什麼“世界之大何止中國”、“海外也有可取之處”、“蠻夷也非茹毛飲血”……
大小官員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也知道這是事實,可他們就是油然而生的抵觸,就是聽不得一點兒……
這一次,任朱翊鈞使盡手段,包括但不限於分化、製衡、帝王之勢……都沒有半點效果。
哪怕是不參與政治,隻負責科研,也不行。
他們能接受大字不識幾個、卻有一技之長的大明人做官,卻無法容忍海外蠻夷在大明做官、做大明的官。
因為前者是自己人,後者是外人。
朱翊鈞發動了數次‘衝鋒’,卻是無一例外地大敗而歸,如是者三,便也隻好偃旗息鼓。
尋思著等李先生回來,讓他乾。
時至五月,順天府的寒涼終於一去不復返,微風拂麵,有了溫熱之感。
小院兒。
李熙看過父親的信,心中喜憂參半。
——小丫頭要來了。
長達小半年不見,他還真想小丫頭了,可一想到皇帝那精明的嘴臉,以及小丫頭那不安分的性子,他就頭疼。
奈何,這次是父親的指派,小丫頭是奉父命前來開鏢局,他也隻能接受……
“李主事在家嗎?”
一道謙卑的清脆嗓音傳來,打斷了李熙的愁緒。
這麼快麼?李熙驚愕。
上前,開門……
果然是小丫頭片子。
李玲瓏笑嘻嘻道:“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李熙頗感無奈地嘆了口氣,問道:“我更好奇,你是怎麼說服父親讓你進京的啊?”
“可不是我說服了父親,而是……”李玲瓏揹著手走進小院,嘖嘖道,“不如金陵的小院,皇家也有夠摳搜的。”
李熙咬牙道:“而是什麼?”
“而是父親比你聰明太多太多了。”李玲瓏哼哼道,“不過這也不怪你,老話說知子莫若父,老話可沒說知妹莫若兄。”
李熙突然發現自己不是想她了,是想揍她了。
李玲瓏似是瞧出了他的衝動,連忙道:“李大人息怒,且聽小女子給您稟報一個好訊息!”
“你再給我沒個正經……”
“小老頭快回來了!”
“什麼小老頭……啊?你是說祖爺爺要回來了?”李熙一驚,也顧不上妹妹的放肆稱呼了,追問道,“怎麼這麼快,祖爺爺可是出師不利?”
李玲瓏白眼道:“你還是不夠瞭解小老頭,於他而言就沒有出師不利這一說,誰讓他出師不利,他會讓誰下地獄!”
李熙咂了咂嘴,又無力反駁。
“你怎麼知道這些?”
“咱家商船剛帶回來的訊息!”李玲瓏說道,“信中也沒說具體時間,隻是說……最遲八月份。”
李熙緩緩點頭,隨即又問:“你又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八大爺都能找到,我怎麼會找不到?”李玲瓏哼哼,忽見哥哥揚起巴掌,真要扇她,忙補充道,“是父親告訴我的啦。”
李熙深吸一口氣,放下抬起的胳膊,問:“你一個人來的?”
“咋可能?”李玲瓏乾笑道,“我帶了一全套班底呢,這次對京師的投資,比之在蘇州府隻多不少。”
李熙舒了口氣,問:“表哥表弟有沒有跟來?”
“沒!”
李玲瓏搖頭,“他們身份敏感,他們自己也不想來。”
“這樣啊……”李熙沉吟了下,道,“成,你忙你的去吧,沒事兒別來。”
“為啥?”
“因為……我瞅你煩的很。”李熙黑著臉說。
李玲瓏一下子正經起來,淡淡道:“抱歉了李大人,小女子非來不可。因為,京師鏢局的總部,就在連家屯!”
李熙眯起眼。
“別這麼看著我,這是父親的意思!”李玲瓏說。
李熙沉聲道:“你少拿父親壓我!”
“……那你與父親決鬥吧!”
“啪——”
李熙一巴掌甩了上去。
嗯,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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