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扶著車把蹬開支架,跨上自行車座,回頭道:
“小胖,我先走了啊。”
“哎,路上慢點。”青年憨笑著說,“等哪天咱們都有空閑了,我請朱哥兒喝酒。”
“嗯,好。”
朱翊鈞笑容和煦地點點頭,腳背抬起車蹬,又奮力踩下,揚長而去……
行出一段距離之後,他悄悄往回瞅了眼,小胖還在那裏站著,已經瞧不清麵容神情了,似乎還是憨憨壯壯的模樣,可他卻分明瞧清了——是開心,是傷情……
又行出一段距離之後,他再次忍不住悄悄回頭看了一眼。
小胖沒再站著了,他正蹲在他的黃包車前,似乎在搗鼓什麼,大抵是在維護他的黃包車吧?
笨拙的、壯壯的……
麻利的,弱弱的……
他回過頭,不忍再看了,隻奮力蹬著車蹬……
往後數十年中,每每回憶起這一幕,他隻記得萬曆十二年的春寒料峭,隻記得這天的風十分寒涼……
……
又兩日後。
叔侄也該分別了。
“小熙啊,既然做了官,就好好做官,做個好官。”
“是。”
李熙望著八伯父,望著這個一向不著調,甚至有些混不吝的八伯父,忽然覺得八伯父成熟了好多好多。陽光似琴絃一般纖細,與他的髮絲交融,亮白、刺眼……
記憶中,父親總是很忙,難得有閑也都是教他做人、教他做事、教他道理……隻有八伯父最是有耐心,陪他做幼稚遊戲時,一點也不嫌煩。
他爺爺兒女不少,他父親兄弟挺多,可他能日常接觸到的、親近的,也隻有六伯父、八伯父。
這一刻,李熙有千言萬語要說,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怎麼紅了?”
李熙張了張嘴:“風大,吹得。”
小八哈哈一笑:“都是大人了,再過兩年都要加冠了,好好乾,走了。”
“哎。”
李熙訥訥點頭,忽然又叫住了他,“八伯。”
“咋了?”小八回頭望他。
李熙嘴唇蠕動:“一路順風,要好好愛惜身體。”
小八笑了笑,轉身走了……
就這樣,小院又隻剩李熙一個人了。
時間長河不會為了一條魚的悲歡做出丁點改變,它依舊自顧自地流淌,不快,也不慢,不增,也不減……大公無私。
它不會迎合任何人,隻讓世人適應它,好不講道理……
……
……
乾清宮。
馮保稟報道:“皇上,一千張凳子已全部做好了。”
“嗯,挺好。”朱翊鈞伸了個懶腰,道,“明日早朝,你也一起吧。”
馮保怔了怔,試探著問:“皇上可是又要宣佈重大國策?”
“不重大,嗯…,也算是重大吧。”朱翊鈞將事情的原委與他說了一下。
聽罷,馮保卻是久久回不過神。
“可是以為不妥?”
“啊,奴婢不敢。”馮保小心翼翼地問,“皇上,您這麼做……太上皇答應嗎?”
“太上皇沒意見!”
馮保張了張嘴,又道:“皇上,這事吧可大可小,皇上雖是一番仁愛之心,可百官卻未必領情,是不是提前與內閣、六部說一下……更好啊?您不在京的這麼長時間,百官屬實勞心費神,如直接下中旨……雖然是為了他們好,卻難保他們不會抵觸。”
朱翊鈞輕輕嘆道:“這些朕當然知道,隻是……不商量,便沒有商量的餘地,一商量,就會是討價還價的扯皮了啊,這也是朕不讓工部準備,交由內廷的原因。”
馮保沉默,不再說了。
朱翊鈞轉而道:“陸炳已經退養了,你若覺得乏累,也可去中官村頤養天年,不妨事的。”
“謝皇上隆恩,奴婢……還能再幹個一兩年。”馮保乾笑道,“奴婢喜歡熱鬧,不喜歡冷清。”
朱翊鈞略一愣怔,點點頭說:“朕也喜歡熱鬧。”
馮保與陸炳不同,陸炳有家有室有兒孫,馮保卻什麼也沒有,對頤養天年並不嚮往,甚至十分抵觸。
想通這一點,朱翊鈞也改變了態度:“隻要你願意乾、不怕辛苦,可以一直幹下去。”
“謝皇上隆恩!”馮保感激涕零,隨即又道,“可是皇上,奴婢也幹不了多久了,您還是……趁早培養接替奴婢的人選吧。”
朱翊鈞默了下,問:“你覺得女子做不做得司禮監掌印?”
“啊?”
馮保瞠目結舌,訕笑道,“皇上說笑了。”
“朕沒有說笑。”朱翊鈞正色道,“內廷的情況,你是瞭解的,願意進宮做宦官的人越來越少了,註定會青黃不接。”
馮保遲疑了下,反駁道:“其實不少的,大明這麼大,人口這麼多,總有不如意……”
“可朕不想再這樣了!”朱翊鈞打斷說。
馮保無言。
“你是司禮監掌印,你平心而論,女子可不可行?”
“皇上比奴婢智慧萬倍,又何必問奴婢呢?”
朱翊鈞眼瞼低垂:“朕……朕需要支援!”
馮保又是沉默,半晌,說道:“當然是可以的!”
“是嗎?”
“是的!”馮保深呼吸一口氣,道,“奴婢沒進宮前,沒做掌印之前,什麼也不是。不僅是奴婢,就說……就說憲宗一朝的汪直吧,本來隻是個罪人,隻是個孩子,可不也一樣沒辜負憲宗皇帝栽培?甚至就連鄭公公……也是一樣。”
“不坐上這個位子,什麼也不是,坐上了,就是了。”
馮保默默說著,“閹人身體殘缺,甚至許多閹人心理也殘缺……女人總比閹人更健全吧?”
朱翊鈞微微頷首:“你說的很對!”
旋即,又補充道:“馮保你不殘缺!”
馮保隻是笑了笑,道:“奴婢鬥膽,想問皇上一個問題!”
“你說。”
“皇上,宣宗皇帝用太監,讓太監讀書,為的什麼,您當清楚吧?”馮保凝重道,“不是女子做不得掌印,而是……如果女子做司禮監掌印,就沒有內廷、外廷一說了啊。”
“皇上,您能接受嗎?”
朱翊鈞沉吟片刻,道:“可以!”
馮保苦笑點頭:“如此……奴婢沒問題了。”
朱翊鈞有些自慚形穢。
當日在明陽書院,申時行那句“臣等正欲死戰,皇上何故先降”,又在腦海中回蕩,盪起層層漣漪……
所有人都想維護他,可他卻在‘自毀江山’。
某些時候,朱翊鈞真覺得自己太不是東西……
“呼……今日早些休息。”
“是!”馮保躬身一禮,告退離去。
朱翊鈞莫名有些煩躁,枯坐一陣兒之後,喊道——
“來人,將大皇子給朕帶來。”
可憐的小傢夥,又成了父皇緩解糟糕情緒的物件兒——
“都這麼大了,走路還不利索。”
“都這麼大了,連父皇都不會叫。”
“都這麼大了……”
訓了一頓兒子,朱翊鈞感覺好多了,王氏的嘴卻是能掛一個拖油瓶,那個幽怨……
搞得朱翊鈞一陣火大,又給她好好上了一課。
次日早朝。
朱翊鈞一上來,就直接改禮——廢除跪禮,如有違反,受禮者與行禮者同罪!
一石激起千層浪。
群臣群情激憤,堅決反對。
於是乎,
朱翊鈞退而求其次,改為——廢除官與官之間的跪禮,廢除民對官在衙門之外的跪禮,廢除臣對君朝會之外場閤中的跪禮。(祭祀祖廟除外)
群臣還是反對——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朱翊鈞卻沒有再退讓,而是給奉天殿外上千號官員每人賞了一條凳子坐……
群臣:(⊙o⊙)…
你拿這個考驗臣子?
哪個臣子經不起你這樣的考驗?!
李熙卻是一屁股坐了上去,表示——抱歉了諸位同僚,我享福長大的,吃不了一點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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