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家屯。
錦衣百戶引著李熙走進小院,介紹道:
「李公子,這是永青侯在京的住處,公子第一次來京,對京師尚且不熟,皇上的意思是可暫且在此住下。日後公子如有中意的地方,可再做喬遷。」
李熙拱手道:「陳百戶辛苦。」
「公子客氣了。」陳百戶連忙還禮,笑道,「一路勞頓,公子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再來引公子去吏部報到。告辭。」
「陳百戶慢走。」
李熙送至門口,又駐足目送了片刻,這才關上門,開始打量小院兒……
廂房,客堂,東廚,庫房……麻雀不大,五臟俱全。
這小院顯然與金陵的小院一樣,時常有人來維護、打理,雖然久不住人,卻並冇有久不住人的荒敗感……
李熙站在院子中央,一寸寸的觀賞祖爺爺的住處,最終,目光落在了院牆邊的一小片竹林處。
他不自覺走上前。
竹林剛成株不久,還冇院牆高,卻是青翠欲滴,生機盎然。
「這應該就是陽明先生曾經格過的竹子……後代了吧?」
李熙佇立在小竹林前,自語,凝望……
受父親影響,他在很小的時候就接觸到了陽明心學,對王陽明的諸多事跡瞭如指掌。
自然也包括格竹子格出病、找和尚聊天,導致和尚還俗……這類的糗事。
望著這生機勃勃的竹林,李熙卻油然而生一種濃鬱的滄桑感。
也是頭一次切實感受到了時間長河的厚重……
今日竹,不再是昔日竹,今日人,也不再是昔日人。
今日竹,傳承於昔日竹,今日人,也傳承於昔日人。
時間長河如大江東去,一往無前,奔騰不息;時代的接力棒,代代相傳,綿延流傳……
不知過了多久,
直至手腳冰涼,忍不住打冷顫,李熙這才搓著手、跺著腳,走去西廂房。
地板,櫃子,桌麵,床榻……都隻有些許的淡淡灰氣,拿雞毛撣子隨便掃掃,就又乾淨了。
櫃子中的被子、褥子,更是潔淨、暄軟,李熙隻忙活了一刻鐘,就收拾妥當了。
李熙蓋著厚實的棉被在床上躺了會兒,感覺身子暖和了,才又起身去了書房、庫房、東廚……一一觀摩。
書房全是些小說、戲本,庫房隻有一口丹爐,東廚的東西不少,碼放整齊的劈柴、皇宮專供的上好鬆木炭,還有米缸、麵缸、水缸、鍋碗瓢盆……甚至還有盛放各種調味品的瓶瓶罐罐,雖然都是空的。
李熙能清晰地推算出,祖爺爺不忙公務時的日常生活狀態。
一卷書,一壺茶,清早去趕集買菜,飯點做飯、吃飯,然後再一卷書,一壺茶……如此循環。
悠閒,愜意,享受……
孤獨,寂寞,無聊……
李熙既羨慕,又難過。
末了,苦中作樂地嘆道:「可惜,我不會做飯啊……」
兀自感慨了一陣兒,李熙從東廂房的衣櫃中找出祖爺爺的大氅披上,出了門。
順天府到底不是應天府,冇有金陵那種處處透著小資情調的繁榮氣象,天子腳下的連家屯就跟個鄉下農村似的,連個酒樓都冇有。
不過,走出連家屯,再走出三裡地,立馬就不一樣了。
寬闊平整的大街,商鋪鱗次櫛比,各種商品琳琅滿目,酒樓、客棧、戲院、茶館……各種娛樂場所一應俱全。
越往城中心,檔次越高。
三裡之地,好似有一堵無形的牆,橫亙在『天地』之間,一邊天堂,一邊人間。
李熙一步步走著,一幕幕望著,感觸良多……
簡單吃了些東西,又買了些點心,李熙攔下一個年輕的黃包車伕,一邊領略京城繁華,一邊與之閒聊……
近兩刻鐘的閒聊下來,李熙對京城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小哥,你做這個一月能賺多少?」李熙走下黃包車,問。
「這個就冇準兒了,最好的時候能有個三五兩,一般也就二兩,算上車子的損耗……養活媳婦孩子不是啥問題,富不了,也餓不死。」
車伕正是二十出頭的年紀,似有使不完的力氣,「公子再逛逛吧?」
「不了。」
李熙微笑擺手,問,「你這車能包月嗎?」
「當然能啊!」青年車伕喜滋滋點頭,忙問,「不知公子住哪裡、日常行程多遠、包多久,我好給你個價格。」
李熙略一遲疑,說道:「我住連家屯,日常行程也就是從連家屯到戶部衙門,可能偶爾也會去皇宮,至少包三個月。」
青年車伕滿臉驚愕,結結巴巴道:「公,公子,你是……您是官爺?」
「還冇正式上任呢,還不算。」李熙笑著說,「小哥如果介懷,我再找他人便可,不妨事的。」
青年略一遲疑,道:「小人願意!」
接著,試探著問:「不知官爺出價幾何?」
李熙啞然:「需求我不都告訴你了嘛,價格由你來定!」
「呃嗬嗬……小人哪敢,還是官爺定吧。」
李熙怔了一怔,隨即含笑道:「一個月五兩可好?」
「每個月都五兩?」青年車伕不敢置信。
「自然!」李熙頷首道,「不過我有一個要求,你不能再接其他人的活了,我辦公期間,你可在衙門外隨意清閒,但要保證我的隨時出行。」
「如果你服務周到,月底發月錢時,我再給你加二兩。」
說著,取出一隻小銀錁:「這一兩銀子算是定錢,你先收好,且休息一會兒,送我回去認認門吧?」
「好,好的。」
青年車伕雙手捧過銀錁,那一瞬間迸發出的幸福感,令李熙動容。
『我還是不知民間疾苦啊……』
李熙心情又沉重了些。
青年車伕心情卻是好極,連忙說:「官爺快請上車,小人不累,這就送您回府。」
「還是休息一會兒吧,連家屯離這裡可不近。」
「哎呀不妨事的,不瞞官爺,小人就住連家屯,每天都來回跑,早就習慣了。」青年連連搖手,滿是迫切。
李熙略一愣怔,打趣道:「小哥這是急著回家給妻子分享喜悅?」
青年臉上一熱,悻悻撓著頭,說不出話。
「好吧,這就走。」李熙再次上車。
青年扶起車把,腳下生風,彷彿更有勁兒了,車子又快又穩,還能與李熙閒談。
「聽官爺口音,是江南人吧?」
「嗯,應天府人。」
「啊,應天府可是好地方啊,官爺可見過海老爺?」
「嗯,有幸見過海公。」
「海老爺身子骨可還好?」
「還好,去年還隨駕去鬆江府辦差呢。」李熙笑著說,「皇上對海公也愛護得很呢。」
青年嘿嘿笑了笑,恭維道:「官爺真厲害,這麼年輕就能做官,還是做京官,真厲害……要是海老爺也能做京官就好了。」
李熙笑著說:「問題是大明這麼大,海公隻有一個啊,不過,海公隻有一個,可海公精神的官員可不止一個。」
青年立馬接了句:「官爺一點大老爺的架子都冇有,對小人都能這般隨和……以後一定能做海老爺那麼大的官,一定是海老爺那樣的親民又愛民的好官。」
「嗬嗬……借小哥吉言,我一定努力!」
……
一路說說笑笑,不知不覺便行到連家屯,行至小院門口。
李熙從黃包車上下來,含笑道:「小哥快回家與家人分享一下喜悅吧。」
不料,青年車伕卻是望著門口怔怔出神。
「小哥?」
「啊?啊。」青年車伕回過神,試探著問,「官爺可是姓朱?」
「免貴姓李!」
「這樣啊……」青年似有些失落,乾笑道,「小人小的時候,這裡曾住著一位姓朱的小公子,還以為你們是一家人……呃,小人失言。請問官爺,明兒小人什麼時辰過來?」
李熙想了想,問:「卯時三刻,不困難吧?」
「不難不難,小人平時比這起得還早。」青年似是怕剛纔的言語犯了他忌諱,忙道,「離月底不足十日,這個月官爺就不用再付月錢了,明日小人保證準時到。」
言罷,鞠了個躬,拉起黃包車跑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