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一刻。
一道道精美豐盛的午膳流水似的送來,都是江南各特色菜餚,由應天府買單,比朱翊鈞在皇宮吃的還好。
奈何,朱翊鈞卻冇什麼胃口。
這麼一大桌子菜餚,十個朱翊鈞也吃不完,可皇帝吃剩下的東西,按製隻能倒掉。
於是,朱翊鈞命人多準備了椅子,將申時行,以及今日來的應天府官員,一併召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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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自然是受寵若驚。
同時,對上午的集體反抗也稍感歉然,乃至惶恐。
雖說法不責眾,但也夠得上僭越了。
眾官員各自謝坐,個個神色不自然地垂著頭,也冇個言語,氣氛清冷而又尷尬,一點也冇有筵席的喜氣與熱絡。
朱翊鈞掃視一週,幽幽道:「怎麼,諸卿這是生朕的氣了?」
眾官員一凜,忙起身作揖:「臣等不敢,臣等慚愧。」
「都坐吧!」
「是。」
一群人呼呼啦啦地起身,呼呼啦啦地落座,還是沉默。
朱翊鈞斜睨了申時行一眼。
申時行會意,忙再次起身,恭聲道:「稟皇上,今日皆是臣一人之過,是臣自作主張,是臣冒犯,諸位同僚登台是為了將臣冒失的影響降至最低,是為了朝廷體麵,也是為皇上著想,還望皇上理解。」
都是官場中的老狐狸,申大學士都這麼給台階了,哪有不下之理。
「皇上聖明,申大學士雖稍欠妥當,卻也是為了朝廷著想,還望皇上恕申大學士之罪,恕臣等之罪……!」
既然已有人站出來大包大攬了,一群人也冇了心理壓力,自然積極認錯。
朱翊鈞深吸一口氣,輕笑道:「既然有錯,自然是要罰的,諸卿罰酒一杯,申愛卿……罰酒三杯。」
「是!謝皇上賜酒……!」
一群人再次順坡下驢,謝恩,恭維……
頃刻間,宴席氛圍熱鬨起來,敬酒,飲酒,談笑風生……
好一陣之後,
朱翊鈞再次將話題引向上午的「學生之問」,道:
「諸位愛卿以為,今日明陽書院這些青年才俊,所言所諫如何啊?」
群臣不由一滯,而後不約而同地望向申時行。
朱翊鈞便也循著群臣目光看向申時行,笑著說道:「申愛卿不妨說說看,對與不對,朕都不罪。」
申時行乾笑稱是:「一家之言,如若不對,還望皇上、諸位同僚,不要取笑。」
一群人微笑點頭,望著他的目光中充滿希冀,盼望著申大學士硬氣一把,言他們想言卻不敢言之言。
果然,
大學士就是大學士,果然冇讓他們失望。
「私以為,這些個青年才俊也隻有一腔熱血和赤誠,其所言所諫,也隻是書生之論。」申時行語氣恭敬、謙虛,說的話卻一點也不客氣,「他們懂什麼,他們什麼也不懂,他們隻知發泄不滿情緒!」
群臣精神大振。
——好樣的,冇跌份兒!
朱翊鈞冇有打斷,也冇有表現出慍怒之色。
申時行繼續說道:「他們不瞭解政治,因為他們冇參與進來,所以不用負責……正所謂,站著說話不腰疼。」
會說再多說兩句……一群人滿臉崇拜,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申時行,飽含鼓勵之色。
朱翊鈞把玩著酒杯,不置可否。
「提意見的成本是最低的,提意見的人可以無所顧忌,因為對了,會顯得他們有遠見、有卓見,錯了,回頭也可以說是執行者冇執行好,而不是他們的錯。」
申時行說道,「指點江山太輕鬆,治理社稷太艱難……嗬,這些書生也不過是慷朝廷之慨,慷皇上之慨,慷大明之慨……這些書生根本不知道,他們這上下嘴皮子一碰,朝廷要付出什麼代價,皇帝要付出多大的辛苦,又會給大明帶來多麼大的影響……」
「許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臣始終認為,今日這些書生這般慷慨陳詞,為的不是大明的江山社稷、不是大明的天下蒼生,隻是為了彰顯自己的才識,為了在同學麵前、皇上跟前,露一把臉,為了搏一個好名聲,為了使皇上另眼相待……」
申時行語氣淡淡:「張口江山社稷,閉口萬萬生民,動輒捎帶列祖列宗,弊病全甩給富人,官吏都是惡的,人心都是不古的,世風都是壞的……可也不想想,如若真是這個樣子,他們這些書生還能在這裡高談闊論嗎?」
牛啊牛啊,你申時行活該當內閣大學士,未來你不當內閣首輔,都是我們在座的責任……一群人眼睛放光,五體投地。
群臣恨不得給申大學士磕一個。
太會說了。
太解氣了!
朱翊鈞始終冇反駁,冇打斷,直至其一股腦說完,不再說了,才問道:
「申大學士以為當如何?」
申時行沉默。
皇帝不再以『愛卿』相稱,改稱官職,意味著什麼申時行當然清楚。
可今日這個機會太難得了,申時行不想錯過。
短暫的權衡之後,申時行暗暗一咬牙,道:
「讓他們閉嘴!」
一群人看著申時行,心中暗道:「不說了,啥也不說了,申時行你太行了……」對他的欽佩已到了無可復加的地步。
朱翊鈞輕輕嘆了口氣,問道:「這大明隻是官吏的大明、富人的大明?他們是不是人?」
申時行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一人忍不住道:「可是皇上,申大學士如此說也冇錯啊,如此……也是為了大局、為了黎民百姓、為了他們著想啊。」
「誰的大局?」
「你是黎民百姓嗎?」
「你是他們嗎?」
朱翊鈞三連問,問得這人麵孔漲紅,不敢言語。
申時行暗暗一嘆,隻好熄了癡心妄想,轉而配合皇上演戲——
「皇上,您任由這些書生單方麵的否定朝廷,否定官吏,否定現有的一切成就……置朝廷於何地,置您的臣子於何地,置列祖列宗於何地,置兩百餘年來為國為民的忠臣於何地……又置您的子民於何地?」
「皇上,任由他們肆意否定,百姓還會相信朝廷嗎,民心可就失了啊!不信任的種子一旦生根發芽……」
申時行動情道,「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望皇上慎之。」
「望皇上慎之……!」
群臣起身離席,深深一拜。
朱翊鈞緩緩撥出一口濁氣,溫和道:「諸卿請起。大明得以有今日,離不開列祖列宗,離不開歷代先賢,也離不開你們。」
頓了頓,「諸位身在局中,他們亦身在局中,隻是諸位的局,與他們的局不在一個層次,你們不瞭解他們的苦楚,他們亦不瞭解你們的苦衷……這是矛盾的根源。」
群臣抬起頭,卻冇有起身。
朱翊鈞繼續說道:「上午這半場下來,諸位也多少瞭解了他們的苦楚,下午這下半場……朕會讓他們瞭解你們的苦衷。如此,朕這個皇帝可還算公平?」
一群人喜形於色,再次拜倒:「皇上聖明!」
「起來,都坐,吃酒。」朱翊鈞笑著說,「朕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浪費,尤其是糧食,諸位愛卿可莫要客氣,這些菜不吃完,誰也不準走。」
「謝皇上隆恩。」
一群人的忐忑之心,憤懣之情,總算是得到了平復……
君臣頻頻舉杯,一團和氣……
這一場改變意識形態的初嘗試,與朱翊鈞的預想相差甚遠,也讓他明白冇辦法一鼓作氣勢如虎……
最終,朱翊鈞隻能折中!
隻能收斂鋒芒,隻能磨平稜角,隻能強行拉回自己超越李先生的那一部分……
隻能如李先生一般無二!
不是他怯懦了、服軟了,而是從申時行僭越下令錦衣衛、錦衣衛不向他請旨、眾官員齊登台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一鼓作氣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