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金陵城,籠罩在一片橘紅色的霞光之中。皇宮的琉璃瓦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粼粼的金光,像是一片片金色的魚鱗鋪陳在天地之間。遠處的鐘山被暮色染成了黛青色,與天際線交界的地方,一抹紫紅色的晚霞正在緩緩消散,像是一幅正在被收起的畫卷。
張宇濟從偏殿的榻上坐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他其實早就醒了,或者說,他根本就冇有真正睡著過。一下午的時間,他都在閉目養神,執行著體內的炁,讓那股被他消耗了不少的力量一點一點地恢複過來。太子妃常氏的病情比張正常輕得多,他這次的消耗遠不如上次在龍虎山上那般劇烈,幾個時辰的調息下來,體內的炁已經恢複了大半,臉色也重新有了血色,隻是頭頂那幾縷白髮還頑強地白著,在燭光下閃著銀色的光澤。
他從榻上下來,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經被宮女們熨燙平整的道袍,伸手推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一個梳著雙環髻的小宮女,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圓圓的臉蛋,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正百無聊賴地靠在廊柱上數螞蟻。聽到門響,她立刻站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從無聊變成了緊張,又從緊張變成了恭敬,變臉之快,讓張宇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道長您醒了。”小宮女行了一禮,聲音清脆得像黃鶯出穀,“皇後孃娘說了,等道長醒了,就帶道長去太子妃那兒。”
張宇濟點了點頭,說了聲“有勞”,便跟著小宮女沿著迴廊往太子妃的寢殿走去。
傍晚的東宮比白天安靜了許多,庭院裡的翠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幾隻歸巢的鳥雀在屋簷下嘰嘰喳喳地叫著。張宇濟一邊走,一邊在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事情。太子妃的病已經治了,毒也清了,接下來就是調養的事,不需要他再大動乾戈。但真正讓他放在心上的,是另一件事,馬皇後的身體。
他記得很清楚,前世讀明史的時候,馬皇後是在洪武十五年去世的。距離現在,還有四年。史書上說她是病逝的,但具體是什麼病,語焉不詳。張宇濟今天見到馬皇後的時候,就留意到了她的氣色,麵色還算紅潤,精神也還好,但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間的疲憊是藏不住的。那不是一個健康的人該有的狀態。
如果他能提前發現馬皇後身體的問題,提前乾預,或許能改變曆史的軌跡。這不僅是因為他敬重這位曆史上出了名的賢後,更是一個現實的考量,在京城這個地方,他需要一座靠山。朱元璋是靠山,但那座山太高太陡,站在上麵讓人心裡發慌。馬皇後不一樣,她是這座皇宮裡最有人情味的人,如果能得到她的庇護,他在京城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而且,給馬皇後看病,在朱元璋心裡的份量也會更重。一個能治好太子妃的小道士,和一個能看出皇後隱患的小道士,在皇帝眼裡的價值是完全不同的。前者隻是個有用的工具,後者……是真正的神醫。
張宇濟需要時間,需要不被任何人打擾的、安安靜靜修煉的時間。在龍虎山上,他有的是時間;但在京城,時間是彆人給的,是搶來的,是掙來的。給馬皇後看病,就是他在京城掙到的第一筆“時間”。
太子妃的寢殿到了。
小宮女在門外通傳了一聲,裡麵傳來馬皇後溫和的聲音:“進來吧。”
張宇濟推門進去,眼前的景象跟上午完全不同了。帳幔被撩了起來,用金色的鉤子掛在了床柱兩側,陽光從窗戶裡傾瀉進來,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
常氏靠在床頭,身後墊著兩個大迎枕,身上蓋著一床薄被,麵色雖然還是蒼白的,但比上午那個麵如死灰的樣子好了不知多少。她的眼睛完全睜開了,黑白分明,清亮有神,正看著門口的方向。看
馬皇後坐在床邊的繡墩上,手裡端著一碗粥,正在一勺一勺地喂常氏。看到張宇濟進來,她放下了粥碗,站起身來,臉上的笑容比上午舒展了許多,眼底的青黑似乎也淡了一些。
“小神醫來了。”馬皇後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歡喜,“快請坐。”
張宇濟行了一禮,目光在常氏臉上掃了一圈,心中暗暗點頭。恢複的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這個太子妃的身體底子確實不錯,不愧是開平王常遇春的女兒,將門之後,骨子裡的那股子韌性是普通人比不了的。
“小道先給太子妃把把脈。”張宇濟說著,走到了床邊,在宮女搬來的繡墩上坐下。
常氏很配合地將右手伸了出來,手腕擱在一個小巧的脈枕上。張宇濟伸出三根手指搭了上去,閉上眼睛,裝模作樣地把起脈來。其實他根本不需要把脈,他的炁比任何脈診都要精準,但該走的過場還是要走,不然就顯得太妖孽了。
一縷細微的炁從指尖滲入常氏的體內,沿著經脈緩緩遊走。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好,毒素已經完全清除了,肝臟的功能正在恢複,氣血也在慢慢充盈,五臟六腑都開始重新煥發出活力。常氏的體質本來就不差,加上年輕,恢複的速度比張正常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張宇濟收回手,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了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
“太子妃的恢複情況很好。”他的語氣平和而肯定,不帶任何模棱兩可的餘地,“按照這個勢頭,再調養十天半個月,就能下床走動了。一個月之後,應該就能恢複如常。不過……”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常氏臉上停留了片刻,斟酌著用詞。常氏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等著他說下去。
“不過太子妃這次生產,對身體的損耗不小。加上之前的……病,身體底子被掏空了不少。小道鬥膽建議,太子妃在三年之內,最好不要再次有孕。給身體足夠的時間恢複元氣,對太子妃自己好,對未來的孩子也好。”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常氏聽完,臉上先是露出了一絲黯然,但很快就被感激取代了。她點了點頭,聲音雖然還帶著幾分虛弱,但語氣是鄭重的:“多謝小神醫提醒,本宮記住了。”
三年不生育,對一個太子妃來說,確實是一個不小的犧牲。皇家最看重的就是子嗣,太子妃如果不能生育,地位就會受到威脅。但張宇濟說得有道理,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如果再懷孕,不但她自己可能撐不住,孩子也很難保住。與其冒險,不如好好養上三年,把身體徹底養好了再說。
“小神醫的大恩大德,本宮無以為報。日後小神醫若有什麼難處,隻管來東宮找本宮。本宮能幫的,一定幫。”
張宇濟連忙站起身來,躬身行禮:“太子妃言重了,小道隻是做了分內之事,當不得太子妃如此厚愛。”
馬皇後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她伸手拍了拍張宇濟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慈愛:“小神醫就彆謙虛了,你救了常氏的命,這是實打實的恩情,當得起。”
張宇濟直起身來,目光在馬皇後臉上停留了一瞬。他在心裡快速地權衡了一下,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皇後孃娘。”張宇濟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起來,“小道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馬皇後微微一愣,和常氏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
“小神醫但說無妨。”馬皇後的語氣依然溫和。
張宇濟抬起頭來,目光坦然地看向馬皇後,一字一句地說:“小道想給皇後孃娘也把把脈。”
殿內安靜了一瞬。
常氏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她下意識地看向馬皇後,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嚥了回去。
馬皇後本人倒是冇有太大的反應,隻是微微挑了一下眉,臉上那溫和的笑容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審視的表情。她看著張宇濟,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小神醫這是覺得……本宮身上有什麼大病?”
這話問得直接,張宇濟心裡暗暗佩服。馬皇後不愧是跟朱元璋一起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人,麵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診斷建議”,冇有慌張,冇有失態,而是直截了當地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這份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張宇濟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冇有急著解釋,而是用一種不急不慢的、讓人聽了安心的語氣說道:“皇後孃娘誤會了。小道不是覺得娘娘身上有什麼大病,隻是想……有備無患罷了。娘娘是千金之體,龍虎山的規矩,給貴人診脈,不能等出了事再看,要防患於未然。小道既然來了,給娘娘看一看,娘娘放心,小道也安心。”
馬皇後聽了,臉上的凝重之色漸漸散去,重新露出了笑容。
“好,那就勞煩小神醫了。”馬皇後說著,站起身來,走到一旁的桌子前坐下,將右手的袖子往上攏了攏,露出了一截手腕。
張宇濟走過去,在馬皇後對麵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了她的脈搏。
指尖接觸到馬皇後麵板的那一刻,一縷炁悄無聲息地滲入了她的體內。
張宇濟的手指一直搭在馬皇後的手腕上,一動不動。他的眼睛閉著,臉上的表情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在他心底,已經翻起了不小的波瀾。
馬皇後的身體,比他預想的要糟糕。
表麵上看,馬皇後的氣色還不錯,精神也還好,跟一個五十多歲的普通婦女冇什麼區彆。但炁的探查不會騙人,她的五臟六腑,幾乎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心肺功能偏弱,氣血執行不暢,肝氣鬱結,脾胃虛寒,腎氣不足。這些毛病單獨拿出來看都不算嚴重,但疊加在一起,就像是一座千瘡百孔的大壩,平時看起來還能用,可一旦遇到大的衝擊,隨時都可能崩潰。
張宇濟在心裡默默地分析著這些病灶的成因。馬皇後年輕的時候跟著朱元璋東征西討,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是常人難以想象的。那些年的苦難,在她的身體裡一點一點地積累著,像是一筆高利貸,年輕的時候感覺不到,等年紀大了,利息就該還了。
還有一個因素,張宇濟也考慮到了,常氏這次生病,馬皇後恐怕冇少操心。從常氏生產到現在,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馬皇後大概每天都守在這裡,吃不好睡不好,操碎了心。這種長期的精神消耗,對身體的傷害是潛移默化的,但積累起來,比一次大病還要可怕。
不過,馬皇後的情況還冇有到需要他出手的地步。這些病灶雖然多,雖然雜,但都不是急症,也不是絕症。隻要好好調養,注意休息,控製情緒,再活個十年八年不成問題。但如果放任不管,任由這些病灶發展下去,再加上一些外部的刺激——比如長孫朱雄英的夭折——馬皇後的身體就很可能會在某個時間點突然崩塌。
洪武十五年,距離現在還有四年。朱雄英是洪武十五年去世的,馬皇後也是洪武十五年去世的。這兩件事之間有冇有關聯?張宇濟不敢肯定,但直覺告訴他,大概率是有關係的。一個老人,在經曆了喪孫之痛後,身體的抵抗力會急劇下降,原本就存在的病灶就會在這個時候集中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