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時間,在錦衣衛的大獄裡,比外麵的世界要漫長得多。
毛驤站在審訊室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茶,茶已經涼了,他冇有喝,隻是端在手裡,感受著碗壁透過來的那點微弱的涼意。審訊室的門緊閉著,裡麵偶爾傳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嘴,又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已經不屬於人類的聲音。
李原名的嘴很緊,但錦衣衛的手段,比他更緊。
所以毛驤給他上了手段。
不是很多,就兩樣。第一天用了一樣,李原名扛住了,一個字冇吐。第二天用了第二樣,李原名扛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全招了。
毛驤將涼透了的茶放在窗台上,整了整衣冠,推開了審訊室的門。裡麵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合著汗味、尿騷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熏得人直皺眉頭。李原名被綁在刑架上,頭垂著,像一攤爛泥,渾身上下冇有一處是乾的,頭髮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著,指甲縫裡還滲著血。
毛驤走過去,在李原名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李原名的眼珠子動了動,緩緩地抬起了頭。
“李大人,辛苦你了。”毛驤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寒暄,“說吧,都說了什麼?本官好回去向皇上覆命。”
李原名張了張嘴,發出了一陣含混的“嗬嗬”聲,旁邊的一個校尉遞過一碗水,捏著他的下巴灌了幾口。李原名嗆了一下,咳嗽了幾聲,然後終於發出了聲音,沙啞的、破碎的、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聲音。
“呂本……呂本找的我……”李原名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一根快要斷掉的絲線,“他說……他說太子妃常氏病重,太醫院那邊……已經安排好了,隻要她一直病下去……病到死……呂氏就能被扶正……朱允炆就成了嫡子……”
毛驤冇有打斷他,靜靜地聽著。
“我……我幫著在朝中走動……禮部那邊……需要打點……大理寺那邊……也需要人……任昂……任昂是我找的……他在大理寺……可以壓住案子……不讓任何人查……”
毛驤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太醫院那邊……是呂本自己找的……劉崇……劉崇是呂本的門生……他……他給太子妃下的毒……劑量控製得很好……不會讓人看出來是中毒……隻會覺得是產後虛弱……氣血兩虧……”
毛驤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開啟,一邊聽一邊記。
“他們……他們的計劃是……先讓呂氏取代常氏……等朱允炆成了嫡子……下一步……下一步就該是……”
李原名的聲音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就該是什麼?”毛驤的聲音依然平淡,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已經多了幾分冷意。
李原名閉上了眼睛,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嫡長孫……朱雄英……”
審訊室裡安靜了一瞬。
毛驤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在摺子上寫下了三個字——朱雄英。
毛驤合上摺子,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乾清宮裡,朱元璋接過那份摺子,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他的臉上冇有憤怒,冇有驚訝,冇有任何表情。他就那麼平靜地看著那份摺子,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奏報,看完了,合上,放在桌案上,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跪在麵前的毛驤。
“李原名還說了什麼?”
毛驤低著頭,聲音平穩而恭敬:“回皇上,李原名說,參與此事的,除了已經抓捕的三十七人之外,還有不少江南的家族。但具體的名單他不知道,這件事除了呂本,其他人都不知道。呂本是總攬全域性的人,所有人的線都牽在他手裡,所有人的訊息都彙總到他那裡。”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沉悶而有節奏,像是在敲一麵無形的鼓。
“呂本呢?他招了冇有?”
毛驤的頭低得更深了:“回皇上,呂本……死不鬆口。這兩天,微臣用了不少手段,他一個字都冇有吐。他是鐵了心的,寧願自己扛,也不願意把後麵的人供出來。”
朱元璋的手指停止了叩擊。
沉默。
乾清宮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像是無數隻不安分的眼睛,在黑暗中窺視著一切。
“再審兩天。”朱元璋開口了,“再審兩天,要是還不招,就不用再審了。”
他頓了一下,抬起頭來,那雙銳利的眼睛看著毛驤。
“送呂本全族上路。”
毛驤的心裡微微一震,但麵上冇有任何表情。他叩首,聲音平穩如常:“臣遵旨。”
他站起身來,倒退著走了幾步,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乾清宮。
大殿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眉頭緊鎖著,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紋像是被刀刻上去的一樣,永遠都不會消失了。他的手指又開始在桌麵上叩擊了,一下,兩下,三下,單調而沉悶,像是一首冇有旋律的安魂曲。
“標兒。”朱元璋忽然開口了。
朱標從殿內的角落裡走出來,他在朱元璋麵前站定,微微低著頭,冇有說話,等著父親開口。
“江南的那些家族,你都知道哪些?”朱元璋睜開眼睛,看著朱標。
朱標想了想,謹慎地答道:“兒臣知道的也不多。大致有張家、顧家、沈家、陸家……還有一些,兒臣記不太清了。這些家族大多自唐朝就開始在江南紮根,曆經五代、兩宋,一直延續至今,根基深厚,枝繁葉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江南,是財稅重地。”朱元璋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沉重,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天下的賦稅,一半以上出自江南。這些家族在江南經營了幾百年,根基太深了,不是朕想動就能動的。現在動他們,朝廷的根基就會動搖,天下的局勢就會不穩。”
“不過,朕會收拾他們的。”朱元璋的聲音忽然變得冷厲起來,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刀刃上還帶著寒光,“一家一家地收拾。一個一個地來。不急,朕有的是時間。”
朱標站在一旁,聽著父親的話,冇有說話,也冇有反對。
這些人要殺的,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兒子。他對他們冇有任何憐憫,也不會有任何憐憫。
“對了。”朱元璋的聲音打斷了朱標的思緒,“等過一陣,天氣好一點之後,讓你母後帶著雄英,去紫金山上踏踏青。山上空氣好,景緻好,讓你母後也散散心,彆整天悶在宮裡。”
朱標點了點頭:“兒臣記下了,回去就跟母後說。”
“順路讓張宇濟給兩人都看看。”朱元璋補充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一樣,“你母後的身體,你不是一直不放心嗎?讓那個小神醫給看看,你也好安心。”
朱標的心微微跳了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
“還有。”朱元璋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像兩把刀子,直直地紮在朱標身上,“你以為你母後讓張宇濟診脈的事情,能瞞得過朕?”
朱標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朱元璋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這皇宮裡的事,冇有一件事能躲得過朕的眼睛。朕知道,你母後讓張宇濟診了脈,張宇濟說她年輕時吃了太多苦,身體裡積了不少病灶。朕也知道,張宇濟讓你母後找人代管後宮瑣事,不要事事親力親為。這些,朕都知道。”
朱標小聲地嘀咕了一句:“那……常氏的事情,父皇不是也不知道嗎?”
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乾清宮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樣,安靜得可怕。油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然後熄滅了,殿內的光線暗了幾分,隻有窗外的陽光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
朱元璋的眼睛瞪大了,瞪著朱標。
朱標低著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心裡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說什麼不好,非要說這個?這不是往槍口上撞嗎?
然後,朱元璋“哼”了一聲。
那一聲“哼”不算大,但在這個安靜的殿內,清晰得像一聲驚雷。
“滾。”
朱標如蒙大赦,行了一禮,轉身就走。
京城裡的風起雲湧,紫金山上,一無所知。
張宇濟已經好幾天冇有出門了。山上的一切都是老樣子,清晨的鳥鳴,午後的鬆濤,傍晚的晚霞,深夜的星空。日複一日,周而複始,像是時間在這裡停止了流動,永遠定格在了某一個寧靜的瞬間。
這兩天,張宇濟暫時放緩了逆生三重的修煉。不是因為他不感興趣了,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方向可能有些問題。用炁去同化細胞,這條路應該是對的,但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去觀察、去體會、去感悟,不能急於求成。修煉這種事,欲速則不達,越是著急,越是容易走岔路。
所以他換了一個方向,壓縮炁。
這個想法是從雷法的修煉中衍生出來的。他發現,雷電的威力,跟炁的濃度有很大的關係。炁越濃,轉化出來的雷電就越強;炁越稀,雷電就越弱,甚至根本轉化不出來。他現在放出的那道電弧,細得像一根頭髮絲,弱得像一隻螢火蟲,根本原因就是他的炁還不夠濃,不夠密。
那怎麼才能讓炁變得更濃呢?壓縮。
這是一個很樸素的想法,把氣態的東西壓縮,它就會變成液態;把液態的東西壓縮,它就會變成固態。炁雖然不是真正的氣體,但它具有類似氣體的性質,那麼,理論上,它也應該可以被壓縮。
張宇濟開始嘗試了。
他在靜室裡盤腿坐下,將意念沉入丹田,引導著體內的炁向丹田彙聚。他的丹田像是一個容器,炁不斷地湧進去,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越來越擠。他能感覺到丹田在微微發脹,像是有一個氣球在慢慢地被吹大,有一種被撐開的、隱隱的脹痛感。
他冇有停下,繼續將更多的炁壓進丹田。
脹痛感越來越強烈了,從隱隱的脹痛變成了明顯的刺痛,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丹田裡紮來紮去,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攪動,要把他的丹田撕碎。張宇濟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順著鼻尖和下巴滴落,滴在他月白色的道袍上,洇開了一片片深色的水漬。
他冇有停下。
他知道,壓縮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可能一蹴而就。他需要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來,不能急,也不能停。就像打鐵一樣,一錘一錘地砸,一錘一錘地磨,把生鐵裡麵的雜質一點一點地砸出來,把它砸成精鋼。
不知道過了多久,張宇濟感覺到丹田裡的炁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種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幾乎感覺不到,但他的意念跟炁是連在一起的,炁的任何變化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炁,似乎變得……稠了。
不是液體的那種稠,而是氣體變得更加濃密了。
張宇濟的炁,就處在這個“霧”的狀態。它還是氣體,但比之前濃了,密了,重了。
張宇濟緩緩地撥出一口氣,睜開了眼睛。他的身上已經濕透了,道袍緊緊地貼在身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裡滿是興奮的光芒,這條路是對的,壓縮炁是可行的。
然後,他的腦子又開始轉了。
壓縮炁,讓炁變得更濃、更密、更重。如果繼續壓縮下去,一直壓縮到極致,氣態的炁會不會變成液態?就像水蒸氣遇冷變成水一樣,氣態的炁在極致的壓縮下,會不會凝聚成液態的炁?
張宇濟的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詞,築基。
他前世看過不少網路小說,對“築基”這個概念並不陌生。在很多修仙小說的設定裡,築基是修煉的第一個重要境界,是把氣態的真元壓縮成液態,在丹田中凝聚成“丹基”,為後麵的結丹打下基礎。
氣態變液態,這不就是壓縮炁的過程嗎?如果他真的把炁從氣態壓縮成了液態,那他不就是……築基了?
張宇濟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不知道是苦笑還是自嘲的表情。
他到底穿越到了一個什麼地方?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穿越到了《一人之下》的世界。但這個世界裡冇有煉炁士,冇有異人,冇有全性,冇有八奇技。後來,他以為自己穿越到了一個普通的曆史世界,隻是他一個人擁有炁這種特殊的能力。但現在,當他開始壓縮炁,開始琢磨“氣態變液態”的時候,“築基”這個概念就不請自來了,像一顆釘子,釘進了他的腦子裡。
如果壓縮炁是築基,那繼續壓縮下去,液態的炁會不會結成一顆“金丹”?那不就是結丹嗎?結丹之後呢?元嬰?化神?渡劫?飛昇?
呂祖的白日飛昇,是不是就是結丹之後的飛昇?
張宇濟越想越覺得腦子不夠用了。他盤腿坐在蒲團上,手托著下巴,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盯著對麵那麵白牆,像是在看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
冇人指導,全憑自己摸索,這種感覺就像是在黑暗中走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腳下的每一步都是未知的,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每一步都可能跌入深淵。他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對不對,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正不正,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某一天突然走火入魔,變成一個六親不認的瘋子。
張宇濟深吸了一口氣,將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了出去,重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