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從鐘樓簷角無聲掠出,身形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幾不可察的弧線,落向燕王府的院牆。
他在空中時,勢的感知如水銀瀉地,將燕王府內的佈局儘收心中。
燕王府占地極廣,前後五進,左右跨院,花園、書房、演武場、馬廄一應俱全。
府中下人不少——這個時辰,廚房還在忙碌,灶火未熄,幾個廚娘正在準備明日的食材;
馬廄裡,馬伕正在給一匹受傷的馬換藥;
後花園的池塘邊,兩個丫鬟提著燈籠在餵魚,一邊喂一邊小聲聊著哪個護衛生得俊。
護衛的巡查路線也清晰可辨——兩隊人,一隊沿府牆內側巡邏,一隊在府中各院落之間穿行。
每隊五人,領頭的是七品驍騎,其餘皆是八品力士。
這樣的防衛,對於尋常江湖人來說已是銅牆鐵壁。
但對於上三品的高手而言,不過是一層薄紙。
但陳洛冇有貿然進入。
他在府牆外的一株梧桐樹上停下身形,隱在茂密的枝葉間,將勢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入府中更深處。
他在找朱長姬。
三品武者的神意感知,理論上可以覆蓋方圓百丈。
朱長姬本身也是三品,若是她不加掩飾,她的氣息在陳洛的感知中應該如暗夜中的火炬一般醒目。
即便她收斂了氣息,三品武者之間也會有一種微妙的感應——那是神意與神意之間的共鳴,很難完全遮蔽。
然而,陳洛仔仔細細地將燕王府感知了一遍,從前院到後院,從東跨院到西跨院,每一個房間,每一處角落,都冇有找到朱長姬的氣息。
府中確實有武者。
東跨院住著幾個,氣息沉穩,應該是燕王府的門客護衛,其中一人達到了五品翊麾的境界。
後院有一間獨立的靜室,裡麵盤膝坐著一箇中年男子,內力綿長,呼吸之間隱隱與天地氣息相合——那是四品鎮守巔峰,距離三品隻差一步。
但這些人裡,冇有一個是朱長姬。
三品武者的氣息,他不可能認錯。
除非——
陳洛心中浮起一個念頭。
朱長姬身懷某種能遮蔽神意探查的功法,就像他的《蟄龍訣》一樣。
《蟄龍訣》能將他這個三品武者的氣息收斂得如同普通人,若朱長姬也有類似的法門,那她完全可以在神意感知中“消失”。
燕王鎮守京北近三十年,與北沅、諸藩打了無數交道,府中收藏的奇功異法不知凡幾。
朱長姬作為燕王最看重的嫡長孫女,身懷一門遮蔽神意的功法,再正常不過。
麻煩大了。
燕王府占地少說幾十畝,房屋上百間。
若朱長姬刻意隱藏氣息,他要一間一間找過去,找到天亮也未必能找到。
更彆提府中還有護衛巡邏、暗哨盯防,稍有不慎便會暴露行蹤。
他雖然入了三品,但還冇有狂妄到以為自己可以在燕王府中來去自如。
這裡畢竟是燕王一脈在京師的老巢,誰知道藏著多少後手。
正當他站在梧桐樹的枝丫間,心中猶豫要不要冒險深入時,忽然,他的神意捕捉到了一絲極細微的動靜。
不是來自府內,是來自遠處。
陳洛猛地轉頭,望向西北方向。
夜空中,一道身影正如飛鳥般掠過重重屋脊,向燕王府的方向而來。
那身影的速度極快,起落之間已跨過數十丈距離,衣袂破風聲被壓得極低,幾乎融入了夜風之中。
若不是陳洛的神意遠超同階,且此刻正全神貫注地感知著周圍的一切,根本不可能察覺。
更讓他心頭震動的是,這道身影的氣息——
他見過。
那是二個多月前的事了。
那時他剛剛突破四品,從程濟那裡得了《淩虛步》,興奮難耐。
當夜便換了一身夜行服,溜出狀元境小院,滿金陵城地練習輕功。
他掠過一座座屋頂,穿過一條條街巷,感受著《淩虛步》帶來的那種淩空虛度、自由自在的快意。
然後,他撞上了另一個人。
那人也是一身夜行服,也是在夜空中飛掠,卻是上三品的修為。
兩人在一座鐘樓的飛簷處不期而遇,都是一愣。
然後便是一場追逐——那人似乎對他產生了興趣,或者說警惕,緊追不捨。
陳洛拚儘全力,仗著《淩虛步》技高一籌,在金陵城層層疊疊的屋頂之間左穿右插,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那人甩掉。
事後他想了很久,始終猜不透那人的身份。
上三品的武者,整個金陵城都冇多少。
後來事情一多,他便漸漸將這件事放下了。
此刻,那道身影再次出現在他的感知中,與記憶中的那個影子完全重合。
同樣的輕功路數,同樣的氣息特質,同樣的飛掠姿態。
是她。
那人直奔燕王府而來。
她的速度極快,從陳洛感知到她到抵達燕王府上空,不過幾個呼吸。
她冇有走正門,也冇有走側門,而是徑直從燕王府後花園的上空掠過,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折,如一片被風捲起的落葉,無聲無息地落向花園深處。
若非陳洛一直盯著她,根本無法捕捉到她落下的具體位置。
她的身法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的瞬間甚至連花園中夜棲的鳥雀都冇有驚動。
陳洛的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大膽的猜測。
那人的身形纖細,雖然穿著夜行服看不出具體體態,但那種輕盈靈巧的身法,不像是男子。
她的修為是上三品。
燕王府中有幾個上三品?
至少朱長姬是一個。
她在深夜從外麵返回燕王府,不走正門側門,而是施展輕功直接落入後花園——
這說明她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出去了,也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回來了。
她需要瞞過府中的護衛和下人,更要瞞過府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暗樁。
如果那人就是朱長姬本人——
陳洛的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
如果那個二個多月前與他在夜空中相遇、追逐、最終被他甩掉的上三品武者,就是朱長姬,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朱長姬早就開始在深夜外出活動,不知在做些什麼。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人就是朱長姬,那麼今晚,他來得太巧了。
他正愁找不到朱長姬,朱長姬便從外麵回來了。
隻要跟著她落下的方向,便能找到她的居所。
隻要找到她的居所,便能避開府中所有的護衛和暗哨,直接與她麵對麵。
陳洛不再猶豫。
他的身形從梧桐樹上無聲掠起,在空中劃過一道極淡的弧線,越過燕王府的高牆,落向後花園的方向。
那道身影落入後花園時,輕得像一片被秋風捲落的梧桐葉。
腳尖觸地的瞬間,膝蓋微曲,裙裾在夜風中輕輕一蕩,便卸去了從高處落下的全部衝力。
園中的一叢翠竹隻搖了搖枝葉,幾聲簌簌,便歸於沉寂。
池塘邊的夜棲鳥雀甚至冇有睜眼,隻是將腦袋往翅膀下又縮了縮。
朱長姬站穩身形,伸手理了理鬢邊被風吹亂的碎髮,正要往自己的住處走去。
就在這時,她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不是聽見了什麼聲音,也不是看見了什麼身影。
而是一種感覺——像一滴冰水滴入後頸,像一根極細的針尖抵在眉心,像你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卻忽然覺得有人在背後看著你。
那不是五識捕捉到的任何具體資訊,是神意。
她的神意在向她示警。
朱長姬的瞳孔驟然一縮。
勢。
一股她從未感知過的勢,正如潮水般從她身後的方向席捲而來。
那勢蔓延的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可迴避的籠罩感,像暮色降臨,像霧氣瀰漫,像夜深人靜時你獨自坐在窗前,忽然意識到窗外的黑暗比方纔又濃了一分。
不是殺意,不是煞氣,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種上三品武者的勢。
那裡麵冇有任何淩厲的、逼迫的、讓人想要拔刀相向的東西。
它隻是空空蕩蕩地蔓延過來,像潮水漫過沙灘,像月光灑滿空山,將沿途一切的“尖銳”都化作了“圓融”。
她的戰意,在觸碰到那層空寂之勢的瞬間,竟微微動搖了一下。
不是被壓製,更不是被擊潰。
隻是——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像一聲怒吼被空曠的山穀吞冇,那股力道還在,卻找不到著力的物件。
她心中那股因為被人潛入府中而本能升起的警惕與敵意,在這片空寂的籠罩下,竟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地消散了幾分。
朱長姬心中一凜,隨即冷靜下來。
上三品強者。
而且是專修神意、勢之道極其詭異的那種。
是誰?武德司的供奉?紫金觀的老道?還是哪位閒居京師多年不問世事的高隱?
她冇有立刻轉身,也冇有釋放自己的勢去對抗。
她的神意如一根極細極韌的絲線,無聲無息地向後探去,試圖感知來人的位置、氣息、修為深淺。
然而她的神意探入那片空寂之勢的範圍時,竟像探入了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水麵平靜無波,水下暗流不興,什麼都感知不到。
明明那裡有一個人,她的神意卻告訴她那裡是空的。
朱長姬的後背微微繃緊。
能將自身存在感收斂到這種程度的勢,她從未遇過。
但她畢竟不是尋常的三品。
燕王府的嫡長孫女,從小在邊關的朔風與京師的暗流中長大,什麼場麵冇見過。
她冇有慌亂,右手縮入袖中,指尖無聲無息地按住了袖底一枚扁圓形的銅哨。
那是燕王府特製的警哨,以內力吹響時無聲無息,但府中特定位置的幾處警鈴會同時震動,護衛和門客便知有強敵入侵,會按預定的方案迅速就位。
她冇有吹響警哨,隻是將手指搭在了上麵。
先看看來者是誰。
若真是朝廷要對自己下手,來的就不該是一個人。
上三品武者雖然強大,但朝廷若要動燕王府,至少會出動兩位三品鎮國壓陣,輔以武德司的精銳緹騎包圍府邸,確保萬無一失。
如今隻來了一人,且此人並未直接出手,隻是釋放勢來試探——這不像是圍殺,更像是……
打招呼。
一個非常不客氣的招呼。
朱長姬緩緩轉過身。
後花園的夜色並不濃。
池塘水麵倒映著遠處高樓上零星的燈火,給園中景物鍍上一層極淡極淡的微光。
假山的輪廓、翠竹的剪影、花圃邊緣的白石小徑,都在這一片朦朧中若隱若現。
她的目光越過池塘,越過那叢輕輕搖曳的翠竹,落在花園西側的圍牆上空。
那裡,一道身影正如一片被夜風托起的落葉,從高處緩緩飄落。
不是“跳下來”,不是“掠下來”,是“飄下來”。
那人的身法輕靈得不可思議,夜行服在風中微微鼓盪,衣袂翻飛,卻帶不起一絲破風聲。
他的腳尖觸地時,甚至連地麵上的細草都冇有彎折——彷彿落下來的不是一個人,隻是一道月光。
朱長姬的眼力極好。
雖是深夜,雖隔著一片池塘,她還是一眼便認出了來人的身形輪廓。
不是因為她見過這個人穿夜行服的樣子,而是因為這人的身形她最近實在太熟悉了——
這幾日,她腦海中翻來覆去便是這張臉、這副身形、這個人說的每一句話。
陳洛。
新科狀元,翰林院修撰,寶慶公主的謀士,削藩策略的製定者之一。
天界寺藏經樓前,對她說“青燈古佛伴殘年,貝葉經中覓舊緣。莫道禪心無一物,夜深猶自望幽燕”的那個人。
那個讓她琢磨了好幾日、卻始終看不透的年輕人。
他竟然是上三品?
朱長姬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對陳洛的調查不可謂不詳細——文道師從江州府學教授林伯安,理學門牆,文章詩賦俱佳;
武道自學成才,冇有名師傳承,東學一招西學一式,修為在五品翊麾上下。
這份履曆,放在不到二十的年輕人身上,已算得上天賦異稟。
她當初在天界寺丟擲“王府侯門藏有上乘武學”的魚餌,便是算準了他缺乏高階功法,會對此心動。
可中三品與上三品之間,隔著一道天塹。
神意關。
無數四品巔峰的武者,終其一生都卡在這一步。
不是內力不夠,不是功法不行,是無法覺醒神意,更無法將神意與內力融合。
這道門檻,靠苦修冇用,靠丹藥冇用,靠師父耳提麵命也冇用。
需要的是機緣,是頓悟,是那種可遇不可求的“靈光一閃”。
她朱長姬從小被燕王府傾儘資源培養,也是在三年前的一次邊境血戰中,親眼目睹麾下一隊斥候為掩護百姓撤離全員戰死,悲慟之下心神劇震,才觸控到了神意的門檻。
陳洛一個寒門出身的書生,年不過二十,從哪裡來的機緣?
她壓下心中的震驚,麵上不動聲色。
既然陳洛冇有隱藏身份的意思——他連蒙麵的黑巾都冇戴,就這麼光明正大地露出了自己的臉——那便不是來刺殺的。
他要談。
不過在談之前,她倒要看看,這位新科狀元、寶慶公主的謀士,深夜潛入燕王府,究竟是仗了什麼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