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緩緩收功,從床榻上站起身來。
他的動作從容而自然,每一個關節的活動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這是神意入微之後帶來的變化——對身體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的掌控,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精度。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清晨的涼風撲麵而來,帶著秦淮河上的水汽和不知誰家飄來的炊煙味。
院中的老槐樹在晨光中舒展著枝葉,葉麵上還掛著露珠,晶瑩剔透。
遠處紫金山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未乾透的水墨畫。
陳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三品了。
徐鴻鎮也是三品。
他之前麵對徐鴻鎮,唯一的優勢是神意。
他的神意積累遠超同階,甚至比徐鴻鎮這種老牌三品也不遑多讓。
但內力、體魄、功法、戰鬥經驗,他全麵落後。
所以當日徐鴻鎮隻出五分力,他便隻能勉強接下。
若是徐鴻鎮全力出手,他撐不過三十招。
但現在不同了。
他已入三品,神意與內力徹底融合,“空寂龍禪”之勢已成。
雖然在三品這個層次中他還隻是初入,根基尚淺,但至少,他與徐鴻鎮站在了同一片戰場上。
不再是四品對三品的越級挑戰,而是三品對三品的同階爭鋒。
更重要的是,他的《洗髓經》修煉並未停止。
四肢髓已經淬鍊完成,肋骨也淬鍊了差不多了。
接下來他還要繼續淬鍊軀乾髓、手足髓,直到全身骨髓全部化為金髓。
到那時,他的肉身根基將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洗髓經》最後一步——淬鍊腦海髓海——雖然因為神意率先突破而暫時顯得不那麼急迫,但終究是要完成的。
髓海是全身髓液的總樞紐,隻有將髓海也淬鍊成金髓,他的肉身纔算真正圓滿。
到那時,三品之中,他誰也不懼。
陳洛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床邊,從枕下取出那本《蟄龍訣》的薄冊,拿在手中端詳了片刻。
封麵上的三個字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紙張雖舊,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溫潤。
程濟把這門心法給他時,大概隻是想幫他收斂氣息、蘊養神意,讓他在朝堂中周旋時多一層保護色。
程濟不會想到,這門心法到了他手裡,會變成突破三品的最後一塊拚圖。
他也不會想到,自己會在得到心法的當夜便突破三品。
這份機緣,既是程濟所賜,也是他自己掙來的。
冇有係統兌換的四枚頓悟碎片,《蟄龍訣》不可能一夜圓滿。
冇有之前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積累的龐大神意,即便《蟄龍訣》圓滿,也不可能直接衝開識海、促成神意與內力的融合。
每一步看似巧合,實則都是之前所有積累的必然結果。
他將冊子重新收入懷中,整了整衣冠,推門而出。
院中,幾名護衛正在換崗。
夜值的打著哈欠回房歇息,日值的揉著眼睛站在崗位上。
領頭的護衛見陳洛出來,連忙拱手行禮:“公子。”
陳洛點了點頭,目光在院中掃過。
一切如常。
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牆角那口水缸裡的蓮花開了兩朵,粉白的花瓣上還掛著露珠。
陳洛交代了護衛幾句,便邁步向院外走去。
今日還要去翰林院當值。
雖然心中裝著無數大事——徐鴻鎮的威脅、寶慶公主的削藩計劃、朱長姬的試探拉攏、明年春夏燕王必反的天象預警——
但表麵上,他依舊是那個新科狀元、翰林院修撰,每日點卯、翻閱檔案、抄錄文書、應付同僚。
該做什麼做什麼,一絲不亂。
這便是《蟄龍訣》給他帶來的另一樁好處。
心境的穩定。
神意與內力融合之後,他對自身情緒的掌控力大幅提升。
不是壓抑,不是偽裝,而是一種從內而外的從容。
大事臨頭,心不亂;小事瑣碎,心不煩。
就像那枚丹田中的金色液珠,不管外界風雲如何變幻,它隻管按自己的節奏緩緩脈動。
潛龍在淵,待時而動。
時未至,便安安靜靜地蟄伏著。
陳洛走出狀元境小院的巷口,清晨的陽光正好越過遠處的屋脊,灑在他身上。
青衫被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麵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平和溫潤。
他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年輕文官,不疾不徐地走在去往翰林院的路上。
冇有人知道,這個年輕人的體內,蟄伏著一條龍。
……
金陵城的夜,是一層層鋪開的。
最先暗下來的是巷子。
白日裡被陽光照得發白的青石板路麵,漸漸染上暮色,從淺灰變成深灰,最後融進牆根的陰影裡,什麼也分不清了。
然後是秦淮河。
河麵上最後一抹晚霞的餘暉被水波揉碎,化作萬千細碎的金鱗,閃了幾閃便沉入墨色的水底。
畫舫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紅的黃的,在河麵上拖出長長的光影,絲竹聲從那些光影裡飄出來,被夜風吹散,傳不了多遠便融進了水聲裡。
最後暗下來的是天。
從西邊開始,深藍一層層漫上來,吞掉最後一縷橘紅,吞掉遠山的輪廓,吞掉紫金山頂那道隱約的星輝。
等到天徹底黑透,金陵城便換了另一副麵孔——白日裡那座巍峨莊嚴的帝都沉下去了,浮上來的是一片星星點點的燈火海洋。
坊巷之間,炊煙散儘,萬家燈火。
遠處皇城的角樓在夜色中隻剩下一個沉默的剪影,幾點宮燈在城牆上遊走,是巡夜的禁軍。
陳洛站在狀元境小院自己的房間裡,將一身青色官袍換下,從櫃底取出一套夜行服。
黑色的布料在燭光下冇有任何反光,是千秋莊從蘇州織造府特製的,摻了烏蠶絲,輕薄貼身,透氣卻不透光。
他慢條斯理地將夜行服換上,繫緊袖口,束好腰帶,最後將一塊黑巾疊好塞入懷中。
動作不急不緩,像是要出門赴一場尋常的約。
今夜的約,確實不尋常。
他要夜探燕王府。
這個決定,從突破三品那天便有了。
當日他在酒館中與程濟和老道對飲,聽他們論星象、說相術、談龍氣血光忠魂,心中便已有了決斷——雙麪人這條路,他走定了。
既然要走,就要走得漂亮。
朱長姬要的是一枚能在建文帝陣營中向燕王府遞送訊息的棋子,他要的是朱長姬那二品傾城的緣玉基數。
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但交易的前提,是他得先見到朱長姬。
這並不容易。
朱長姬是永安郡主,燕王的嫡長孫女,在京師的一舉一動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他若是在白日裡光明正大地登門拜訪,不出半個時辰,寶慶公主那邊便會收到訊息——陳修撰與燕王府往來密切。
那他這個雙麪人也就不用當了,直接自儘比較痛快。
私下約見同樣風險不小。
京師雖大,能避開朝廷耳目的地方卻不多。
天界寺那一次是托了朱明媛的掩護,總不能次次都讓朱明媛出麵。
況且朱長姬對他雖有試探之意,卻尚無信任之心,貿然相約,她未必會應。
那就隻剩一條路——不請自來。
三品之前,他不敢這麼乾。
燕王府是什麼地方?
燕王朱楴雖然遠在京北,但這座府邸作為燕王一脈在京師的根基,防衛之森嚴,絕不亞於其他親王府邸。
府中護衛皆是邊軍退下來的老卒,其中不乏武道高手。
更不用說朱長姬本身就是三品鎮國。
以他之前的四品修為,夜探燕王府無異於自投羅網。
但現在不同了。
他吹滅蠟燭,推開房門。
今夜無月。
雲層很厚,從天黑時便堆在天邊,一層疊一層,將星月遮得嚴嚴實實。
院中那株老槐樹在夜色中隻剩一個巨大的黑影,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幾名值夜的護衛站在各自的崗位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院牆和巷口。
陳洛從他們身邊掠過時,冇有人察覺。
不是他的輕功有多高明——雖然《淩虛步》確實高明——而是他的“勢”籠罩之下,他的存在感已經降到了最低。
明明從護衛們身邊經過,帶起的氣流甚至拂動了一個護衛的衣角,但那人隻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被風吹過的臉頰,目光從陳洛所在的位置滑過去,什麼也冇有看見。
空寂龍禪。
這個他從《蟄龍訣》圓滿與神意內力融閤中領悟出的勢,第一次在實戰中展現出了它的價值。
不是隱身,不是障眼法,而是一種從精神層麵降低存在感的能力。
你看見了他,卻不會注意他;你感知到了他,卻會下意識忽略他。
就像路邊的石頭,水麵的落葉,牆頭的野草——它們一直在那裡,但你的心神不會為它們停留哪怕一瞬。
陳洛腳尖在院牆上輕輕一點,身形拔起,如一片被夜風捲起的落葉,無聲無息地飄上了屋頂。
瓦片在腳下發出極輕微的聲響,被夜風一吹便散了。
他站在屋脊上,俯瞰著腳下這片被夜色籠罩的坊巷。
狀元境這一帶是低階官員的聚居區,宅院密集,巷陌縱橫。
此刻剛入夜不久,家家戶戶還亮著燈,炊煙散儘不久,空氣裡殘留著柴火和飯菜的氣味。
巷子裡偶有行人,提著燈籠匆匆走過,腳步聲在青石板路麵上迴盪,格外清晰。
更遠處,秦淮河的方向,燈火通明,絲竹聲隱約可聞。
陳洛冇有急著動。
他站在屋脊上,閉上眼睛,將“空寂龍禪”之勢緩緩向外擴散。
感知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漫過一座座屋頂、一條條巷子。
方圓百丈之內,一切動靜儘入心中——巷口那個蹲在牆根抽菸的更夫,肺裡有舊傷,呼吸帶著痰音;
隔壁院子裡兩口子在吵架,女人嫌男人又去賭了,聲音壓得很低,怕被鄰居聽見;
三條巷子外,一隻黑貓正沿著牆頭悄無聲息地潛行,目標是巷尾那家鹹魚鋪子後門掛著的魚乾。
冇有任何異常。
冇有任何人察覺他的存在。
陳洛睜開眼睛,嘴角微微上揚。然後他動了。
《淩虛步》全力施展。
這門程濟傳給他的道門輕功,取意“淩空虛度”,最擅長的便是在方寸之間閃轉騰挪和在高處無聲飛掠。
此刻他不再是在平地與人周旋,而是在金陵城層層疊疊的屋頂上,真正地“淩虛”而行。
腳尖在瓦片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離弦之箭掠出數丈,落在另一座屋脊上時,膝蓋微曲,卸去衝力,瓦片紋絲不動。
再一點,又掠出數丈。
起落之間,衣袂破風的聲音被“空寂龍禪”之勢消弭於無形,腳下的瓦片甚至不比他落在上麵之前多出任何一絲溫度。
快。靜。隱。
三者兼備,方為真正的夜行之術。
他在半空中掠過時,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金陵城。
從這個高度俯瞰,白日裡那座巍峨莊嚴的帝都變成了一片星星點點的燈海。
坊巷如棋盤,燈火如棋子,縱橫交錯,鋪向天際。
皇城的方向,燈火最是密集,宮牆上的燈籠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將整座宮城的輪廓勾勒出來。
秦淮河則是一條流動的光帶,畫舫的燈籠在水麵上拖出長長的倒影,隨著波光搖曳,如夢似幻。
這是他的城。
至少,是他即將在其中翻雲覆雨的城。
陳洛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暢快。
從清河縣那個九品武生,到如今的三品鎮國,他走了太久太久。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出手都掂量再三,生怕惹上惹不起的人,生怕被哪個大人物隨手碾死。
那種日子,他過夠了。
如今他已是三品。
金陵城中的上三品武者,明麵上不過十來人。
真正能穩勝他的,隻有那幾位二品宗師——紫金觀中隱修的老道、五軍都督府中坐鎮的宿將、皇城大內不出的供奉。
除此之外,滿城權貴,百萬人口,能取他性命的,屈指可數。
這份底氣,不是狂妄,是實實在在的境界帶來的。
當然,他知道自己的短板。
剛入三品,根基尚淺,境界還需鞏固。
《洗髓經》的淬鍊才完成了四肢髓和部分軀乾髓,脊柱龍髓、腦海髓海都還冇開始。
武技方麵更是寒酸——三品以上的武技,他目前隻掌握了一門《無相劫指》。
這還是之前在杭州淨慈寺藏經閣中與《易筋洗髓經》一起淘到的佛門絕學,一直冇機會用,因為四品時神意不夠支撐這門指法的消耗。
如今入了三品,內力與神意融合,纔算真正有了催動《無相劫指》的資格。
但隻有一門指法,終究不夠。
三品武者之間的較量,比拚的不僅是境界和內力,更是武道真意的碰撞、絕學殺招的對轟。
他需要更多的高階武技,需要更完整的戰鬥體係。
而這些,正是他今夜來燕王府的原因之一。
朱長姬手裡,有燕王府這些年網羅的武學秘籍。
上三品的功法,她至少能拿出幾門來。
隻要合作達成,那些秘籍便是他的。
燕王府坐落在金陵城東北,靠近皇城的一片坊巷之中。
這一帶是宗室勳貴的聚居區,宅邸一座比一座氣派,門前有石獅,牆頭有雕獸,朱漆大門上碗大的銅釘在燈籠光下泛著暗沉的金色。
街麵比彆處寬闊許多,青石板鋪得平整如鏡,兩側是高牆深院,牆內偶爾探出幾枝梧桐或者銀杏的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燕王府在這些宅邸之中,並不算最顯眼的。
陳洛落在距燕王府兩條街外的一座鐘樓頂上,隱在簷角的陰影中,遠遠打量著那座府邸。
從外麵看,燕王府與周圍的勳貴宅邸並無太大區彆——同樣的高牆深院,同樣的朱漆大門,同樣的石獅鎮守。
門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繪著燕王府的徽記,燭火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門前的青石板路麵照出一片暖黃的光暈。
兩個護衛站在門廊下,身姿筆挺,腰間佩刀,目光平視前方,一動不動。
但陳洛知道,這表麵的平靜之下,藏著多少眼睛。
他將“空寂龍禪”之勢收縮到身週數丈之內,不再向外擴散,而是凝聚成一層極淡極薄的“膜”,緊貼著他的身體。
這是他這幾日摸索出來的勢的另一種用法——
擴散開來,可以感知方圓百丈的動靜,但自身的存在感也會隨之稀釋,變得若有若無;
收縮凝聚,則可以將存在感壓製到最低,如同一塊沉入深潭的石子,水麵不起一絲漣漪。
此刻他便將勢凝聚到了極致。
若有人以神意掃過這座鐘樓,隻會“看見”簷角蹲著一隻石雕的嘲風——那是鐘樓上再尋常不過的裝飾,冇有任何值得留意之處。
然後他開始觀察。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勢去感知。
他的勢雖然凝聚在身周,但神意的感知能力並不完全依賴勢的擴散。
三品之後,他的神意已如臂使指,可以在不擴散勢的情況下,將感知如觸角一般探出去。
這樣做範圍會縮小很多,但更加隱蔽,不易被同階武者察覺。
燕王府周圍,暗樁遍佈。
最近的一處在街對麵那家關著門的茶葉鋪子。
鋪子門板緊閉,裡麵冇有燈光,但陳洛能感知到二樓臨街的窗戶後麵,坐著兩個人。
呼吸綿長,心跳緩慢,是練家子。
他們冇有說話,甚至冇有動,隻是靜靜地坐在黑暗中,透過窗板的縫隙,注視著燕王府的大門。
隔了一條巷子,有一棵老槐樹。
樹冠濃密,是夏日裡乘涼的好去處。
此刻那樹冠裡藏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一根粗枝上,身上披著一件與樹皮顏色無異的鬥篷,若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一個人。
那人的呼吸極其微弱,心跳慢到幾乎靜止,顯然是精通龜息之術的高手。
更遠處,一座三層的酒樓頂上,瓦片被掀開了一小塊,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口。
洞口的邊緣被精心處理過,從外麵看不出任何痕跡。
洞內,一雙眼睛正透過某種光學器具,一眨不眨地盯著燕王府的後門。
那器具陳洛認得——是武德司特製的“千裡眼”,鏡片以水晶磨製,價值不菲,隻有偵緝百戶以上纔有資格配備。
武德司的人。
陳洛心中瞭然。
燕王府在京師的一舉一動,都在朝廷的監視之下。
這些暗樁有明有暗,有武德司的,也有其他衙門和勢力的。
他們日夜不停地盯著燕王府的大門、後門、側門、院牆,記錄每一個進出的人,追蹤每一輛往來的馬車。
朱長姬每日出門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會被彙總成文書,擺在武德司指揮使的案頭。
但這些人,發現不了他。